谁杀死了陆经纬?

作者: 雪竹、樟脑玩

来源: 果壳

发布日期: 2019-01-11

24岁的陆经纬因恐高症跳楼自杀,事件引发对科研压力和师生关系的讨论。陆经纬在同济大学医学院学习期间,面临着来自导师陆琰君的巨大压力,未能顺利完成学业和发表论文。家人控诉陆琰君对陆经纬的压榨,认为他承担了过多的责任。事件后续中,陆琰君因抑郁症搬至芬兰,陆经纬的家人与学校进行多轮面谈,寻求真相和善后处理。

24岁的陆经纬从小就有恐高症,不敢坐商场里的观光电梯,站在高处不敢往下望。这样的他,在2018年12月13日中午,从同济大学医学院辅楼509室跳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陆经纬的舅舅孙某告诉果壳。他在派出所看了当时实验室的监控录像。作为同济大学医学院2016级肿瘤学专业硕士生,陆经纬跳楼前在与他的导师同济大学医学院教授陆琰君聊天。

根据实验室电脑上的记录,陆经纬12点58分在微信的对框里敲下最后一行字“我去跳楼了,学院章小清教授会找你谈的。”然后,起身,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径直走到窗户前,打开窗户,坐在窗台上。监控录像里,12点59分,他一跃而下。陆经纬的家人认为,这不是一次有计划的行为。陆经纬出意外时,他中午点的外卖还没有送到。去世后的第二天,陆经纬在网上购买的游戏手柄才送到家里。

这个手柄和他喜爱的游戏机,如今在他的遗像旁陪着他。

1994年7月22日出生的陆经纬,学习成绩一直不错。高中时期曾和他坐过前后桌的同学告诉果壳,陆经纬有些内向,人很随和。问他题目,他都讲得非常耐心,一定帮同学弄到明白为止。陆经纬平时喜欢看动漫,玩游戏,还喜欢自己动手组装模型。家里的书桌旁,摆了一柜子他组装的高达模型。上大学后,陆经纬开始注重身体锻炼,家里有一台动感单车,一个拳击不倒翁沙袋。沙袋的使用频率不低,已经被打得有些斑驳。

可自从他到了同济大学陆琰君的实验室后,沙袋就闲置了。陆经纬与陆琰君相识于三年半前。看到陆琰君发布的PPT招生函后,2015年5月5日,当时还在华东理工大学生物科学专业读大三的陆经纬,给陆琰君发了邮件,表示愿意在陆琰君那里做研究,并写道“如果可以,我愿意在您那边直接升博。”当月,陆经纬与陆琰君在上海长宁区的一家星巴克见了一面。

两人聊得不错,2015年7月,陆经纬进入陆琰君的实验室,开始做大四的毕业设计。由于当时陆经纬还不是同济大学的学生,没有宿舍可住,陆琰君就让陆经纬住在实验室里。先是窝在实验室的沙发上,之后陆琰君让陆经纬在网上买一张折叠的行军床。晚上打开,白天折叠起来,这样就不会被学校发现。对身高192厘米、体重100公斤左右的陆经纬来说,无论是沙发还是行军床,都不算舒适。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多。

辛苦的回报是陆经纬在顶级期刊《临床研究杂志》(The 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上以第一作者发表了文章。《临床研究杂志》是“医学:研究与实验”领域的顶级期刊,期刊2017年影响因子为13.25。

虽然不同学科论文引用的频次不能统一比较,各自高水平期刊的影响因子数值范围也各不相同,然而各个影响因子高达10以上的期刊再任何领域都是凤毛麟角,JCR(Journal Citation Reports)统计,所有学科的期刊加起来,只有1.7%的影响因子在10以上。医学专业人士告诉果壳,陆经纬发表文章的研究内容,对于炎性肌纤维肉瘤的诊断与治疗有很好的参考价值。

之后的三年,直到去世,陆经纬都没有再发过论文。

陆经纬的家人认为,之所以没有发表论文,是因为陆琰君总让陆经纬给她干“私活”。陆经纬家人的公开信提到,孩子“几乎每年365天,没有节假日,并无休止、无偿地为导师陆琰君工作。

”陆经纬父亲告诉果壳,陆琰君长期旅居芬兰,通过微信、QQ、Skype等遥控压榨陆经纬,“(孩子)经常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回家来也很匆忙,吃完饭就走,到房间也是在翻译资料、看文献,很少跟我们交流。

”陆经纬的家人控诉,陆琰君不允许陆经纬去上课,导致陆经纬以0.2分之差错失了硕士直博的资格;又因为忙于做实验、无暇他顾,陆经纬没有交上博士考试的报名费,错失了考博的机会;陆经纬希望以硕士的资格毕业,陆琰君却强行要求陆经纬必须完成手头的两篇文章,不然不会让陆经纬毕业。陆经纬不但天天泡在实验室,还要兼顾定药品、拿细菌、整发票等等杂务。

根据同济大学的回应,陆琰君由于今年没有申请到科研经费,所以没有博士生的招生资格。但是,陆经纬仍然有机会继续攻读博士。根据同济大学应急处置工作组出具的《关于医学院陆经纬事件的情况说明》,2018年4月陆经纬申请硕博连读的时候,陆琰君已经联系好了另一位戴亚蕾教授。陆经纬当时申请的是戴亚蕾教授的博士生。

陆经纬没有硕博连读成功,根据同济大学给出的资料:是因为研究生成绩不达标。

陆经纬的硕士学位课平均成绩是79.8分,而硕博连读的要求成绩是80分。这0.2分的差距,导致陆经纬丧失了跟着戴亚蕾硕博连读的资格。此时本来还有转圜的机会。从2018年起,同济大学医学院改变了考博的方式,变成了申请考核制。这也是现在许多高校都采用的考博方式。只要有老师愿意接收,申请者在通过英语考试后,就很有可能获得攻读博士学位的资格。

经过医学院副院长的推荐,陆琰君帮陆经纬联系了丁玉强教授。丁玉强教授愿意让陆经纬挂在其名下,并填写了《同济大学报考攻读博士学位研究生专家推荐书》。陆琰君也于2018年12月5日填写了专家推荐书。也就是说,只要在2019年3月10日,陆经纬考过了英语,他就很有可能继续留在同济大学、作为陆琰君和丁玉强联合培养的学生,攻读博士。然而,陆经纬没有撑到考博的那一天。

据陆经纬的母亲透露,在最后一次与陆琰君的聊天中,陆琰君确实提到了不完成两篇文章,不允许陆经纬毕业。在同济大学出具的《关于医学院陆经纬事件的情况说明》中,陆经纬没达到申请医学硕士的要求:申请医学硕士要求两篇论文,陆经纬还差一篇论文。而校方调查发现,他的第二篇SCI论文在事发前一天,也就是2018年12月12日,被退稿。按目前的情况看,无论陆琰君是否允许陆经纬硕士毕业,陆经纬都还不具备毕业的资格。

至于和陆琰君聊天中提到的两篇论文是否包括这篇被拒绝论文,还不得而知。

陆琰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导师,我们通过一些采访来尝试还原。果壳联系上一位曾经在陆琰君实验室学习的同学马某,她表示网上关于陆琰君的说法,“过于夸张”。大四一年,马某曾在陆琰君的实验室做毕业设计。各种实验都是陆经纬手把手教她做的。陆经纬教得“很仔细也很认真”,有时候马某身体不舒服,陆经纬还会贴心地替班、帮她做实验。

马某曾经想在毕业之前留在实验室帮忙教新的学生,算是回报陆经纬对她的帮助。对于导师,马某认为,陆琰君人比较纯粹、情商不高,醉心于学术,“陆老师心里只有她的研究了。其他的行政啊、学院的评级啊,什么的都不上心。”这使得陆琰君实验室的经费一直很紧张,陆琰君还曾因为实验室状况不够好而对学生感到内疚。

马某说,别的组开组会都是同学做PPT、讲研究成果。陆琰君组是陆琰君自己会做PPT,把最近的研究成果和看到的有价值的论文给她和陆经纬讲一讲。对于陆琰君不让陆经纬去上课的说法,马某说,“老师从来没有理直气壮地不许他去上课。”据马某介绍,实验都是按照陆经纬的课表排的,有时候陆经纬会选择翘掉不重要的课来做实验,有时候陆琰君确实会临时把陆经纬或者她叫到实验室。每到这个时候,老师都会好好道歉。

但陆经纬不这么认为。“陆经纬总是觉得老师说的话不是这个话的本来意思,”马某告诉果壳。比如,陆琰君都会说“你可以做这个这个吗?实在不好意思。”马某大部分时间都能理解,但陆经纬会觉得陆琰君并没有不好意思。再比如,陆琰君说,“这个东西不急的,你下周再弄”,马某会认为她能自己安排一下时间,陆经纬就会觉得老师虽然这么说,其实急得很。导师与学生之间,权力和地位是极其不对等的。

被要求做这做那的陆经纬,可能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选择和拒绝的自由。陆经纬曾和朋友抱怨,他觉得陆琰君就是一个演员。

2016年12月14日,和陆琰君实验室合作的医院晚上五点多才通知说,当晚有手术,需要人去医院取标本。马某当晚有课,陆琰君问陆经纬能不能去医院取标本。陆经纬因为陆琰君临时的安排而不得不加班。之后,再碰上类似的事情,陆琰君都会嘱咐马某,不要告诉陆经纬,怕他再加班做实验。

陆经纬的家人曾抱怨陆经纬因为实验负担重,春节也不能不好好休息。根据陆经纬与朋友的聊天记录,2017年春节前的一周,他还在实验室做实验,陆经纬称,“可能还要四五天”。而马某回忆说,因为马某提前订了春节回家的票,陆琰君让她提前几天回来替陆经纬,让陆经纬多休息几天。马某认为,陆经纬是完美主义者,有些钻牛角尖,偶尔会显得很焦虑。

陆经纬的不满积蓄到一定程度,会大声对陆琰君发泄情绪,到了后来,陆琰君甚至私下表示“有些怕陆经纬”。

根据现有的聊天记录,陆经纬与陆琰君,几乎从陆经纬读研起,合作就不愉快。中间陆经纬提出要换导师,陆琰君告诉马某,她会同意。陆经纬的父亲也提到,陆经纬曾询问过大学时代的朋友,打算换到上海交通大学接着攻读学位。至于陆经纬为什么后来没有换导师、接着在陆琰君的实验室学习,目前还不得而知。

从现有的资料看,陆经纬和陆琰君,都有些脆弱、有些敏感。马某和陆经纬的朋友,都曾用“玻璃心”来形容两个人。同时,两人又都曾试图改善这段师生关系。在陆琰君与马某的聊天记录中、在陆经纬与朋友的聊天记录中,两个人都曾因与交流沟通不畅而苦恼。

陆琰君之所以搬到芬兰,正是因为患有抑郁症,需要疗养。在现行的高校科研制度下,每位科研人员只有不停地向前奔跑,才能不被踢出局。

而这场旷日持久的赛跑,无论对参赛者的身体还是心灵,都是极大的考验。或者说,摧残。光有对科研的一腔热爱是远远不够的。但导师和学生所处的位置和境地终究是不对等的,“没有经费”“发不出文章”“实验反复失败”对于导师来说可能影响的是一段时间内的仕途与成果,但这“一段时间”对于硕士生、博士生来说,可能是青春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同样,作为弱势一方的学生,在遇到困难时经常会找不到有效的反馈、疏导途径。

陆经纬承担的东西超出了他应该承担的范畴,也超出了他作为硕士生的能力。毕竟,同为科研人员,“导师”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在“导”这个字上。

目前,同济大学医学院院长和实验室的一位教授已经赴芬兰劝陆琰君回国。而陆经纬的家人已经与同济大学进行了五轮面谈。陆经纬在聊天中提到的章小清教授说,自己此前从没有和陆经纬有过任何接触,甚至不知道陆经纬长什么样子。

陆经纬之所以提到他,可能是与他曾担任过同济大学医学院副院长、负责学生工作有关。同济大学方面表示,目前掌握的证据和资料有限,希望能找到更多事实证据,与家属共同做好善后工作。对所有卷入的人来说,这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UUID: 4362df21-94c8-4fcc-acd7-39ab6cbc8fd5

原始文件名: /home/andie/dev/tudou/annot/AI语料库-20240917-V2/AI语料库/果壳公众号-pdf2txt/2019/2019-01-11_谁杀死了陆经纬?深度.txt

是否为广告: 否

处理费用: 0.0131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