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看了《舌尖上的中国2》第一集，其中有几个情节让人看了难受。一是沿海生活的一家人，女儿喜欢吃跳跳鱼（也叫弹涂鱼），然后父亲花了五年时间练习了钓跳跳鱼的绝技——五米长的鱼竿，六米长的鱼线，捕捉十米开外，身长五厘米的跳跳鱼。后来的画面则是一家人温馨地享用晚餐。
还有一个情节是，一对在外打工的贵州夫妇回家，他们的女儿很高兴。母亲于是作了稻花鱼、雷山鱼酱给家人吃。雷山鱼酱的原料是爬岩鱼，它们深藏在流动的深水之中，捕捉难度很大，该片浓墨重彩地展现了男女老少潜水在湖中寻找爬岩鱼的画面……大约半个月后，这对夫妇要离乡了，继续外出打工。他们的儿子默默给他们装上一小坛鱼酱，女儿则哀怜地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继续过着留守儿童的生活。
从情感和细节上来说，这集拍得很不错。国人对于感情的表达总是含蓄而深沉，食物往往是最好的载体。亲人之间，不会将“爱”挂在嘴边，他们只是会用一蔬一菜来传达那种浓厚的情感。而且我也能够理解那些生活在特殊地区的人对食材的选择。比如“饭稻羹鱼”是一种很古老的、适合南方偏僻地区的农业生产方式，所以看到以糯米和鱼为原料制成的稻花鱼，我 觉得很亲切自然。但是，将这些在大众媒体上播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比如我看完后搜索新闻，发现“雷山鱼酱”已成为淘宝上的热门搜索词。而制造此酱的原料爬岩鱼，是一种野生动物，栖息在有较强水流的小溪中，吸附于光滑岩石上，而且数量很少。同样，跳跳鱼随着《舌2》的播放，估计也有更多食客对它产生了兴趣，虽然它也是一种数量较少的野生动物。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可以想象这些物种的命运。实际上，现在野生鱼类的数量一直都在锐减。
这一集在拍摄一对夫妇出海打渔时，就介绍了，据说再过50年（还是100年？）海里就没有鱼可以捕捞了，而根据片中那位渔民的说法，也许再过10年就没有鱼可以打捞了。我更倾向于相信渔民的说法。几年前与同事们去北戴河玩，当时正好是禁止打渔期，但是并没有费什么口舌，渔民很轻松地就带着我们坐上船出海打捞，结果捞出一网子的小鱼小虾——这是让它们断子绝孙的节奏啊。
问题不仅仅在于数量的减少，还在于功能的消失。自然界的每一个物种，作为生态系统中的一环，必然有其特定的作用。跳跳鱼和爬岩鱼，对于水体有什么意义（据说跳跳鱼是以底栖硅藻为食）？对于海洋生态系统和河流生态系统中的其他动物，又有什么意义？如果它们加速灭绝了，会给当地生态环境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当然，我们是勤劳智慧的人民，可以发明出人工养殖的方法，在网上搜，可以发现爬岩鱼和跳跳鱼都有人工养殖的了。
但是，人工养殖对于生态同样会有影响啊。《稻田里养出会跳的鱼》一文介绍，只有把网围在地势高的滩涂才能养殖跳跳鱼，但霞浦县这样的滩涂加起来也不过1000多亩，有限的高洼滩涂早已被人占尽。后来某人发现低产田也能养殖，于是当地的低产田的价格也翻了十几倍了。这种大规模的养殖，对当地的农业生态系统会有什么影响？
……
另外，无论是人工养殖还是野生，跳跳鱼价格当然是不菲的。不是说要杜绝大吃大喝之风吗？可是，习大大吃一千次庆丰包子，是否敌得过《舌尖》拍一场海鲜的效果？
也许我对《舌尖》的要求太高了。作为大众文化的产物，它已经相当不错了，细腻温情、把关怀撒向了留守儿童、偏远山区。而且有一种“抢救传统文化”的味道，比如麦客那个片段，看着真亲切（最近写农史论文，也正好涉及到收割麦子之类的细节）。从这个角度讲，大概导演对于野味记录得那样详细，也带有点提前缅怀的意味，因为知晓它们终究会很快消失……
总之，将传统文化、生活美感以及情感融为一体已属不易，不能再奢望制片人还兼具冷静的思辨意识。但是不管怎么说，对于我们习以为常的饮食习惯进行生态学与伦理学上的反思，这样的事情还是需要有人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