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6年,占领德意志的拿破仑发布了一条柏林敕令:封锁不列颠群岛,与英国的任何贸易、任何来往一律禁止。这条封锁政策的颁布,是为了扼杀依靠工业革命崛起的英国。而在更早的1774年到1785年,英国政府也颁布了一系列禁令,不准技师、图纸、机器出境。以防止先进技术外泄到美、德、法等国,避免自己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成果被分食。
在随后200多年的世界产业主导权更迭中,「封锁政策」屡屡成为老牌强国绞杀新兴强国的锁喉技,尤其在冷战时期达到登峰造极。如今面对越来越强大的中国对手,特朗普政府再次祭出封锁大招,以维系其在世界经济体系中的霸主地位。
从年初的Leap-1C发动机到华为芯片,再到越拉越长的「制裁清单」,美国人接二连三的打压,让历来低调的中国制造以一种戏剧且近乎悲情的方式进入公众视野,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同情和支持。过去发展过程中,诸多的迷思和分歧也终于在此刻统一,走自主创新道路达成空前共识。
被金枪锁喉的中国制造,如今正在凭借一身硬气功咬牙硬怼。这种进入到内功层面的比拼,赌的就是谁先泄气。我们复盘过去诸多事件,发现中国制造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这段历程走得异常辛酸。
2017年5月5日,C919首飞成功。当年运-10飞机的副总设计师,已经87岁高龄的程不时特意带来了一把年轻时用过的小提琴,在首飞现场演奏了一曲《我爱你中国》。
年轻的航空人欢呼庆祝,但老一辈航空人的情绪会更复杂一些——在他们认为,这一刻应该来的更早一些。关于运-10的故事,钛禾前文已经有过多次讲述。这个在1980年就已经首飞成功的型号,由于种种原因在5年后停止研发。下马的运-10飞机令人扼腕的是,运-10集全国航空力量技术攻关15年的成果没有被保留。生产线被彻底拆掉,样机和设备被销毁,工艺和技术被尘封,研发中暴露的问题也被一并搁置。
当年撰写《中国大型飞机发展战略研究报告》的路风教授认为:「运-10下马最大的遗憾,是摧毁了整个中国民用大飞机的产品开发平台」。路风教授将运-10的下马比喻为「自废武功」。由于产品开发平台的丧失,中国的技术能力与美国、欧洲在过去20多年间呈现出剪刀差的趋势,并且越拉越大。这种「剪刀差」,实际上造成了日后中国在进入民机领域时,面对的是更高的门槛。
在那个国防建设让步经济建设的年代,停下来的不止运-10,还有核潜艇09项目,以及东风-22洲际导弹。1988年,我国核潜艇成功完成了深潜和导弹发射最后两个试验,时任总设计师的黄旭华形容自己当时的一喜一忧:「我高兴是因为我打成功了,但大概明天我们就失业了。」运-10研制的时候,原材料几乎全部来自国产,技术人员为整个型号开发了138个计算机应用程序,集成了许多自主创新的工艺、材料、方法。
制造大飞机的过程中,也充分暴露了中国当时在航空材料、航空发动机、机载配套设备中存在的严重问题。但问题是,这些本可以花时间不断突破的工艺和技术,假如连承载平台都没了,自然也就丧失了生存的空间。就像如今的光刻机、航空发动机、关键材料等诸多仍然会被卡脖子的产业链上技术,虽然中国仍然落后,但是好歹已经有了树干,剩下的只是慢慢长叶子的问题。
但是如果一个产品开发平台被彻底扔下了,就好比砍断了树干,那一旦被卡脖子,想要再长出叶子是极不容易的。
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深度参与经济全球化。大量来自发达国家的科技产品涌入国内市场,进口汽车、个人电脑、手机、家电成了21世纪初的新「洋火」,而国内出口要么是以劳动密集型产品为主,要么则是「三来一补」和「两头在外」。
与此同时,为了在短期内获得更多技术资源,国内企业和一些地方政府积极引入进口生产线,成为国内企业现成的拐杖。拄拐并不是坏事,至少说明局部领域已经具备站立行走的能力。但是后来逐渐发现,不少拐杖其实是被外国人忽悠买来的。
2009年,合肥鑫昊耗资20亿引入日立公司淘汰的等离子面板生产线,希望学以致用,强化国内面板生产能力。消息一出,舆论哗然,不少业内人士戏称此举是「重金收破烂」。
当时的情况是,显示屏市场已经严重向液晶屏倾斜,液晶屏与等离子屏的销量已经达到了10:1,等离子的颓势已成不争的事实。但是鑫昊仍然不肯承认,向媒体声称:「认为这条等离子面板生产线落后的都是外行。」另一方面,通过「卖拐」甩掉淘汰产能的发达国家,却在朝着更高端的领域攀爬。但是,卖拐往往也是个技术活,如果对方已经知道这副拐没有用了,那自然也不会掏钱买单。因此,必须趁这副拐还值钱的时候提前卖出去。
2011年,日本电气公司(NEC)把电脑事业打包,与原联想在日本的公司合资成立了Lenovo NEC Holding B.V.。当时个人电脑销售还处于上升阶段,PC业务是NEC盈利最多的项目之一,NEC因此换取了1.75亿美元的联想集团股票。而连年亏损,倒贴资金支持的半导体业务却被完好的保留下来。抛弃PC业务后,NEC缩减了运营成本,轻装上阵,并加大了对半导体业务的投入。
再后来,随着日本半导体产业的整体衰落,NEC电子拉上瑞萨科技共同分担半导体包袱,并基于硬件端积累的技术能力探索诸如人工智能、人脸识别、飞行汽车之类的前沿科技。如今,NEC作为一个老字号电脑品牌已经逐渐被人遗忘,但是却早已脱胎换骨成为一家新兴科技公司,目前日本大部分的全自动驾驶汽车系统就是NEC公司研发的。NEC剥离PC业务
拄拐本身并没有错,即使是美国人也经常买别人的拐。
在一个全球分工协作的制造体系里,我们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每一颗螺丝钉都自研自造。从国外引进生产线和现成技术,曾经是我们提升制造能力的捷径。但技术转移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利器,没用好就会自伤。随着中国制造某些领域的技术水平逐渐逼近世界一流,国外淘汰的产业或技术已经不能带来更好的效益,这个时候用资金买速度、市场换技术的通道自然就不复存在。
另一方面,诸多先例显示,技术移植的代价也并没有我们想象的低,很多时候「造不如买」也并非是一笔经济账,尤其是将这笔账拉长到一个时期范围来计算。
2006年初,国务院颁发《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正式将「自主创新、重点跨越、支撑发展、引领未来」作为今后15年的科技工作指导方针,标志着经济发展从依靠引进开始转向自主创新。2020年,正值纲要提出15年之际。来自大洋对岸的一系列锁喉技,让中国人再次意识到了15年前这一方针提出的必要性。
2010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首次超过美国,成为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
这个建国初期工业体系近乎瘫痪,第一产业比重超过50%以上的农业国,花了60年的时间脱胎换骨,走过了西方国家200年的工业化道路。此后十年,大国重器相继亮剑,蛟龙入海、玉兔登月、云岭号硬岩掘进机开山劈岭、山东舰航母载着强国梦想驶向深蓝……在向高附加值工业产品进伐的登山竞赛中,中国选手尚处于第二、甚至第三梯队,除了各种核心技术的攻坚破难,还有全球金融霸权的「风阻」和各种对手制造的人为障碍。
当在某一领域即将超越时,第一梯队还常常会自发结成同盟,政治孤立、经济制裁、技术封锁各种手段轮番出现。日韩等国的经验已经摆在世人面前,即通过高强度的技术学习和技术能力发展,在全球产业结构中完成爬升。
当前,中国制造业如果不能在全球产业结构中不断攀爬,即使体量再大,也无法扩大自己在全球经济分配中的配额。
而核心技术无法自主掌握对国民经济的影响,知乎有个高票答案:「意味着国内庞大的市场养肥的只是一批买办,极少数顶级人才流向国际企业拿高薪,更多劳动者不得不进入血汗代工厂。」当前中央提出的「内外双循环」战略,外循环是要推动中国制造到全球大变革中去乘风破浪,内循环则正是为了让中国制造业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金钟罩。「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底气,是马步扎得足够稳,且心理素质足够强大。
登顶珠峰的路上,注定是孤独且煎熬的。正如电影《攀登者》中,首长对中国登山队所说:「不管是我们今天的胜利,还是明天的强大,不需要所有人的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