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省身访谈录:数学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作者: 杰克逊女士 (Allyn Jackson)

来源: 返朴

发布日期: 2019-12-02 08:02:49

陈省身是当代最伟大的几何学家之一,他的研究工作对几何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他在中国和西方都接受了教育,并在多个大学任教,包括清华大学、芝加哥大学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他的工作不仅限于学术研究,还包括培养新一代数学家和恢复中国的数学研究传统。他认为数学是一种个人行为,不需要太多设备,因此可以持续存在。尽管他已经退休,但他仍然继续从事数学研究。

陈省身是当代最伟大的几何学家之一。他1911年10月28日生于中国嘉兴,2004年12月3日逝世,明天是他逝世15周年的日子。下文是1998年刊发于《美国数学会通报》(Notices of AMS) 的陈省身访谈录,采访者杰克逊女士 (Allyn Jackson) 是该刊的资深作家和副主编。

陈省身幼年时期,正是中国兴西学,创办西方式大学学院之时,他未满15岁便进了南开大学学习,深深地被物理学所吸引,只是当他发现自己从事实验工作并不太顺手时,最终改为主修数学。1930年,陈先生进清华大学研究生院,在那里,有许多已在西方社会获得了博士学位的数学家,其中中国微分几何研究的先驱者之一孙光远 (Dan Sun) 教授曾经是芝加哥大学莱恩 (E. P. Lane) 教授的学生。

大约20年后,陈先生成了莱恩教授的继任者。1932年,德国汉堡大学的数学家布拉施克(Wilhelm Blaschke)访问北京大学时,他的讲演给陈省身带去巨大的影响。

陈省身在中国学习以后,就决定到西方来获得博士学位。他是1934年获得奖学金由清华大学派遣来西方深造的。他1930年在清华做了一年助教,之后在研究生院学习了三年。

他觉得对他来说去欧洲比去美国更合适,通常的情况是来美国,但是他对普林斯顿大学和哈佛大学并不感兴趣。他的感觉是不太适合他的情况。他想成为一个几何学家,美国方面不具备那种他想继续从事的几何研究的条件,所以他想去欧洲。那时,尽管他是初出茅庐的学生,但是他对国际上的数学状况、谁是最好的数学家以及什么地方是最突出的研究中心,他都有自己的想法。他决定去汉堡,事实上,后来证明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十九世纪末期科学的中心在德国,包括数学也是如此,而德国的数学中心是在哥廷根,还有柏林、慕尼黑也不落后。当然,巴黎始终是数学的一个中心。

1943年他得到了几何学家维布伦教授的邀请,希望他去普林斯顿学院继续深入研究。由于战争,他花了一个星期才乘美军的军用飞机抵达美国。在学院的两年期间,他完成了他对高维高斯-博内定理的内蕴证明,这把任意维闭黎曼流形的欧拉示性数表示为曲率在整个流形上的积分。这个局部几何性质和整体拓朴不变量的理论结合,在先生的工作中展示了深层的主题。

1943年至1945年,陈省身在普林斯顿研究所访问两年,之后返回中国。

在中国也呆了两年,他帮助建立了中央研究院数学研究所。1949年他成了芝加哥大学的一名数学教授。1960年又至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1979年先生退休后依然积极活动,尤其是帮助创办了伯克利的美国国家数学研究所。从1981年—1984年先生出任首任所长。陈省身已培养了41位博士。这个数字还不包括他在频繁的访华中已有联系来往的许多学生。

由于“文化大革命”,中国失去了许多天才的数学家,数学研究的传统也几乎丧失殆尽,陈省身做了许多事情以恢复这一传统。特别是1985年先生对中国天津南开数学研究所的创办起到了重要作用。

近年来他每年都要回中国。通常呆上一个月或更长的时间。他在南开创办了数学研究所,最重要的是拥有了一批扎根中国的杰出的青年数学工作者,这方面我们已获得了成功。我们新的研究人员包括龙以明 (动力系统)、陈永川 (离散数学)、张伟平 (指标理论)、方复全 (微分拓扑)等一批优秀的年轻人。他认为在中国对于数学研究最大的障碍主要是报酬太低。顺便说一下,国际数学联盟已将下一届国际数学家大会选定在北京举行。

他认为中国在数学方面会有极大的提高,但他所担忧的,倒是中国将会有太多的数学家了。中国是一个大国,自然她有许多人才,特别是在一些小地方。举个例子,有国际性的中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中国学生表现都是十分出色的。不过象这种情况,为了赢得竞赛,这些学生需要培训,结果其它课题就被忽视了。在中国,父母们总想让他们的孩子学英语,做生意,赚更多的钱。而竞赛是不给钱的。

他想,如果哪一年这种培训方面他们投入得少了,中国的成绩就可能立刻下跌。

1943年当先生选择去德国攻读研究生时,在美国,几何学还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领域;到1979年他退休时,几何已经成为最辉煌的方向之一。这种变化多半归功于陈省身。然而,陈省身对他的成就却极为谦虚。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解题者,而不是理论创立者。每一个好的数学家都应该是一个解题者。不然你仅有模糊的想法,如何能作出杰出的贡献?你解决了某些问题,你用某些概念,至于数学贡献的评判,可能要到将来才能看到。

他认为数学不会很快消亡。在一段时间里它到处存在,因为它还有许多美妙的事情要做。研究数学是个人的行为。他相信可以由一群人来做数学,基本上这是一种个人行为,从而也容易做。数学不需要太多的设备,它不象其他科学,它们比起数学来需要更多的物质设备。所以数学可以延续一段时间。他不知道人类文明能持续多长时间,比起数学来,那是一个大得多的问题。但是就数学本身,我们还要与它相处一段时间。

86岁高龄的先生继续还在从事数学的研究。近年来他一直对芬斯勒几何尤感兴趣。两年前他曾在本刊上讨论过这一点 (“芬斯勒几何就是无二次型限制的黎曼几何” 1996年9月,959—963页)。他认为芬斯勒几何比起黎曼几何要来得广泛得多,而且能用统一的方法进行处理。它将是大学未来十年里微分几何基本课程里的内容。

在数学上他没有什么困难,所以他当在做数学时,他是在欣赏它。他之所以一直在做数学研究,也是因为其他事情他做不了。他已经退休多年了,还有人问他是否仍在研究数学。他的答复是:这是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没有其他他能做的事。他一生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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