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识别基于同样的信念:每个人的指纹都独一无二、与众不同;即使对来自同一人不同手指的指纹,也是如此。而现在,一名本科生带领团队在Science Advances发表论文,试图用AI挖掘它们之间的相似之处。
Gabe Guo决定找出指纹的异中之同。他带领研究团队,通过训练孪生神经网络,来比较两个指纹样本间的相似度。他们输入指纹样本,通过卷积神经网络将其转化为嵌入高维空间的表示向量,使用向量间的距离来表征样本间的差异。
在训练过程中,研究人员向模型输入三组图像:一个人的指纹作为“标准答案”(锚示例,anchor,表征向量为a),来自同一人不同手指的指纹作为正例(positive,表征向量为p),来自其他人的指纹作为负例(negative,表征向量为n)。
通过梯度下降来最小化三元组损失函数L(a, p, n) = max {d(a, p) − d(a, n) + α, 0}(d表示欧氏距离,α为超参数),从而在向量空间中以锚示例为锚点,“拉近”正例,“推远”负例。
训练结果显示,与不同个体指纹间的向量距离相比,同一个体指纹间的向量距离显著更短,单边t检验(α=10-4)P<0.0001。此外,模型“看到”的正例和负例数量相等,也就是说随机判断两枚指纹来自同一个人的正确率为50%,而在测试中神经网络表现出了77%的正确率。这意味着,同一人的不同指纹并非截然不同,而是存在相关性。
三年耕耘终于开花结果,论文发表却并非一帆风顺。
他们迅速将成果发给了一家知名法医学期刊,等待几个月后,收到的却是冰冷的拒稿信。审稿人和编辑的回复斩钉截铁:“众所周知,指纹是独一无二的。”此后研究团队辗转多家期刊,屡屡碰壁。Gabe Guo没有法医背景,他回忆,“起初在法医学界有很多反对意见。”多数审稿意见认为,训练集太小,不足以质疑指纹的独特性。研究团队没有放弃,他们扩充训练数据,多次迭代修改论文。
“在头两轮修改过程中,他们说众所周知,没有两枚指纹彼此相像。我想这反而有助于改进研究,我们不断输入更多数据,直到最后证据确凿。”
在意识到法医学界持怀疑态度后,团队选择转向综合性期刊,却又碰了钉子。这一次,参与研究的哥伦比亚大学机器人专家Hod Lipson决定发起申诉,“我通常不会置喙编辑的决定,但这项研究太重要了,不容忽视。
”他表示,“假设(犯罪)现场A有一组指纹,现场B有另一组指纹,它们来自不同的手指,很难将这两个现场联系起来。但通过这个系统,你就能判断这两组指纹是来自同一个人。”“如果这些信息能成为关键力量,那么我想悬案可能会柳暗花明,甚至无辜的人可能会被无罪释放。”Gabe Guo也认为,新发现有助于刑事调查。“最直接的应用是,对于那些犯罪现场遗留指纹和档案记录不同的悬案,它可以提供新线索。
另一方面,这不仅有助于抓捕罪犯,实际上也会帮助无辜的人,让他们免于不必要的调查。”
对一篇论文而言,发表不是故事的终点。新研究面世后,遭到了多位业内专家批评。瑞士洛桑大学法医学教授Christophe Champod表示,使用深度学习技术研究指纹很有趣,但他不认为这项工作有什么新发现。
他批评道,“他们的论点是,不同手指间的指纹具有一定相关性,这早在指纹识别研究的起步阶段就已为人所知,当时是人工完成的,多年来一直有据可查。”Champod所言非虚。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有学者观察到不同手指间的指纹具有相似性。八十年代,有研究对这种相似性进行了因子分析,从中提取出2个独立因子。
2005年,学者A.S.Nagy将各手指间指纹的相似性命名为“花纹间影响”(pattern influence),即中间三枚手指(左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指纹花纹高度相关。“在我看来,由于缺乏相关知识,他们的论文有些过于夸张了。我很高兴他们重新发现了一些已知的东西,但从本质上讲,这是大惊小怪。
”对此Gabe Guo回应,他们使用人工智能系统性地量化了不同手指间指纹的相似程度,此类工作前所未有。“我们首次明确指出了这种相似性来自指纹中心的嵴纹走向。此外,我们也是首次尝试匹配同一人不同手指上的指纹,至少是用自动化系统。”
指纹形成背后的数学机制要追溯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艾伦·图灵(Alan Turing)。
他在1952年发表著名论文《形态形成的化学基础》(The chemical basis of morphogenesis),用反应扩散模型成功说明了某些生物体表面复杂斑纹的由来。图灵从数学角度表明,在反应扩散系统中,稳定态会在某些条件下产生空间均匀态失稳(图灵失稳),导致空间平移对称破缺,并自发产生空间定态图纹(图灵斑图)。
将以上讨论推广至二维情形,我们能看到许多似曾相识的纹理:事实上,从斑马纹到西瓜纹,再到风在沙丘上吹出的皱褶,自然界有数不清的图案都被认为出自图灵机制。在2021年发表于Nature Physics的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甚至发现在金属衬底上生长铋晶体,也会出现醒目的图灵条纹:在晶体生长过程中,铋原子在垂直方向(即远离平面方向)的位移充当了激活剂,在平面方向的位移充当了抑制剂。
起作用的是原子位移,而不是化学分子。
指纹的形成既受遗传调控,也受胚胎发育的环境影响。在妊娠过程中,羊水流动、胎儿胎位会发生变化,胚胎指尖细胞所处的微环境也因手指不同而存在差异,这种差异在细胞分化过程中不断放大,造就了指纹间细微的不同。有研究显示,遗传因素对指纹形成的影响程度占60%~90%,而脐带长度、血压、营养状况和手指生长速度的参差均能影响这一过程。
其间的变化是如此繁复,以至于几乎不可能存在两枚完全相同的指纹。据估计,两个人碰巧拥有相同指纹的可能性不到640亿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