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部书中重现整个物质世界——纪念洪堡诞辰250周年 | 展卷原创 安德烈娅·武尔夫 返朴 2019-09-14 08:01:00
亚历山大·冯·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被称为是“大洪水后真正伟大的人物”。他深入委内瑞拉的茂密雨林,穿越漫长的安第斯山脉,攀登当时公认最高的火山——钦博拉索山。然而,当洪堡想要写作一部书来重现整个物质世界时,他追求的并不是事实与知识的简单集合,而是探求其中的深刻关联——他将这部书命名为《宇宙》。
在18世纪其他人都在强调人类已经揭开自然最深层的秘密,因而为自然祛魅之时,在这个想象力被严格排除出科学的时代,洪堡却抱着相反的信念。他将科学与想象力结合在一起,以“生命之网”的整体视角审视自然。洪堡相信,主宰世界的不是平衡和稳定,而是动态的变化。任何一个物种都是整体的一部分,同时连接过去与未来,充满变化的可能。这深刻地影响了达尔文关于物种演化的思想。
亚历山大·冯·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1769—1859)的肖像画。他是博学的自然科学家,近代气候学、植物地理学、地球地理学的创始人。他不仅渴望周游世界,更试图洞悉整个宇宙。
1834年10月,洪堡宣布:“疯狂攫住了我,我将在一部书中重现整个物质世界。”他想包罗万象,将一切事物聚拢在一起:从遥远的星云到苔藓的分布,从风景画、人类不同种族的迁徙到诗歌。他写道,这样一部“关于自然的书,应该让人在阅读过程中想到自然本身”。
于是,65岁的洪堡开始着手写作自己留下最深远影响的一本书:《宇宙:对世界的简要物理描述》(Cosmos: A Sketch of the Physical Description of the Universe)。书的内容大致基于他在柏林的讲座,但俄国之旅提供了最后一部分必要数据。这将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洪堡说:《宇宙》就像“插在我胸口的一把剑,必须将它拔出来”,这将是“我一生的终极之作”。
书的标题来源于希腊语κόσμος,意为“美”与“秩序”,同时也体现了宇宙是一个有规律的系统。洪堡现在用它来涵盖和表达“天空与大地”这个整体。
洪堡负责总体把握书稿,助手们则提供他所需的具体数据和信息。他从宇宙的视角看待问题,每个人的知识都是这一宏大计划中的必要工具。他极其仔细,极力追求精确性,总是就同一个问题请教若干位专家。他对事实的渴求是无止境的,甚至曾向在中国的传教士询问中国人是否不爱吃奶制品,或写信讨教尼泊尔棕榈树的种类数目。他承认,“在同一个话题上刨根问底,直到解释清楚”是自己的执念。
洪堡通常都非常感激别人给予的帮助,但有时他也管不住自己那张出了名的刻薄嘴。例如,柏林天文台的台长约翰·弗朗兹·恩克(Johann Franz Encke)就遭遇过不公平的对待。恩克极为刻苦地工作,曾连续几周为《宇宙》收集天文数据,而洪堡却在私下里对别人说,恩克“变得冷冰冰的,好像他母亲子宫里的冰川”。
就连威廉(编注:指威廉·冯·洪堡,柏林洪堡大学的创建者,是此处介绍的科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的哥哥)也没能逃过洪堡时而爆发的讥讽。当威廉试图建议弟弟出任柏林一所新博物馆的馆长,以缓解他窘迫的财务状况时,亚历山大倍感愤怒。他告诉哥哥,这个职位与他的地位和名誉不相称,自己可不是为了出任一个区区的“图画展览厅”的领导才离开巴黎的。
洪堡从不谈论鬼神,他只反复述说“有机生命的奇妙之网”。
在第二卷中,洪堡引领读者踏上了一趟从古代文明到当代社会的心灵之旅。没有任何科学著作曾作过类似的尝试,也没有科学家能够如此自如地谈论诗歌、艺术与园林、农业和政治,以及人类的感受与情绪。
《宇宙》第二卷“诗意地描述了自然的历史”,绘就了一幅从古希腊和波斯时代直迄近代文学与艺术的壮阔画卷。它也是一部关于科学、发现与探索的历史。书中无所不谈,从亚历山大大帝延伸到阿拉伯世界,从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漫谈到伊萨克·牛顿。
如果第一卷考察的是外在世界,那么第二卷则聚焦于内在世界:即外在世界“在内在情感上投射下的印象”。他强调感官的重要性,这既是向1832年去世的歌德致敬,也是对他们早年在耶拿友谊的纪念——当时年长的诗人给予了他看待自然的“全新感官”。洪堡这样写道:眼睛是观照世界(Weltanschauung)的器官,我们同时也通过眼睛来阐释、理解和定义世界。
在一个想象力被严格排除出科学的时代,洪堡坚持认为,理解自然别无他途。只要抬头仰望天空,便可以理解这一点:璀璨群星“愉悦感官,启迪心灵”,然而与此同时,它们也按照精准的数学定律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