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几千万人眼睛里埋伏着一个定时炸弹。春节期间结束,互联网上开始流传一个像轻飘飘的段子一样的新闻:“女子春节连续熬夜追剧,导致视网膜脱落……”因长假导致的眼病患者增多,在媒体上并不是第一次。公众通常的反映就是,看看标题,摇摇头,也许会少熬几个手机相伴的漫漫长夜,但时间不会超过三天。然而,看电脑玩手机就足够让视网膜脱离了吗?这一次,专业人士没有放过这个问题。
微博上,“协和眼科医生Dr谢”出来解释:熬夜追剧尽管会造成很多问题,却不大可能会直接造成视网膜脱离。造成视网膜脱离的原因通常是:高度近视、老化、外伤、糖尿病等。
视网膜脱离,也许是近视,尤其是高度近视的后果中最为严重,却尚不那么广为人知的一个。近视导致视网膜脱离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它影响到了眼球的形状。健康成人的眼轴长度约为24mm,近视会导致眼轴拉长,直到17世纪,人类才发现了这一点。
大约近视度数每增加250-300度,眼轴增长1mm。在因近视而变长的眼球面前,紧贴在眼球壁最内层的视网膜就变成了尺寸太小的丝袜,长期的拉扯之下,它变薄,并出现孔洞。孔洞出现后,液化的玻璃体通过裂孔流入到视网膜的后部,直到把它从底层组织上剥离下来。
一项2005年发表的针对中国高度近视人群的研究表明,眼轴长度小于30mm(约1800度)时,视网膜裂孔的发生率有6.4%,而眼轴长度大于30mm时,视网膜孔裂的发生率上升到了30%,几率提升接近5倍。脱离的视网膜并不会掉落到什么地方,但它丧失了供血,这会导致感光细胞营养受损,发生凋亡和变性。
学术杂志上说:视网膜脱离“发病急,进展快,如不及时的治疗,视网膜细胞会发生变性和萎缩,致盲率几乎是100%”。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高度近视就如同一颗潜伏在眼球中的定时炸弹。孔源性的视网膜脱离,主要的影响因素是年龄。在西方的数据中,大约60-70岁的人群是视网膜脱离的发病高峰。而在年轻人发生视网膜脱离的原因多半是近视,尤其是高度近视。除了眼轴变长对视网膜的牵拉,近视还能加速玻璃体的液化,这些都是发生视网膜脱离的必备条件。
视网膜脱离的发生率不高,却也不罕见。根据来自美国、欧洲和新西兰的数据,非创伤性视网膜脱离每年的发生率大约有万分之一。在中国,并没有大规模的数据,本世纪初,两个独立的小规模调查结果显示,中国每年的视网膜脱离发生率大概在7.98/10万(北京)和17.9/10万(上海),这个数字大约是2016年中国HIV发病率的2-4倍。
在百度的高度近视吧,视网膜脱离是与近视手术并驾齐驱的热门话题。甚至在著名的分享网站小红书上,输入“视网膜脱落”,你便可以看到上百条包含个人分享、就诊经历在内的视网膜脱离案例。北京市孔源性视网膜脱离协作组的调查发现,北京市35所医院就诊的视网膜脱离患者中,近视者占66.49%,大于600度的高度近视者占33.8%,考虑到目前高度近视在人群中所占的比例不到2%,其发生视网膜脱离的巨大风险,可见一斑。
多数的视网膜脱离发生在30岁之后,但在中国,并没有关于这些患者年龄结构方面的数据。在同仁医院的高度近视门诊,眼科副主任医师乔利亚向我们提到:“高度近视引起周边部视网膜格子样变性有年轻化的趋势,我接诊过的年龄最小的是11岁。”
视网膜脱离的那个瞬间是什么感觉?35岁的L回答我:“眼前一黑,就像掉下来一块黑幕,把视野的1/3遮住了”。去年的12月,坐丈夫的车下班回家,毫无征兆地,L有着1100度近视的右眼发生了网膜脱离。在乔利亚医生的诊室,一位前来就诊的中年妇女告诉她,自己的一只眼睛配眼镜时“加了度数也不管用了”,裂隙灯检查发现,她的眼睛发生了严重的视网膜脱离,需要尽快手术。
发生在周边部视网膜的小裂孔患者很难察觉,往往是情况严重,视力出现问题,才想起来去医院。在医学上有一个词叫病理性近视,主要表现是高度近视伴有视网膜变性、视网膜裂孔、视网膜劈裂、视网膜脱离、视网膜出血等,发展方向是致盲。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统计,约1%的西方人和1-3%的亚洲人患有病理性近视。
去年,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伊恩∙摩根发表综述文章指出在:最近的全球近视大流行是近视与高度近视的双流行。
在英国眼科学杂志上的一篇社论题目叫:“病理性近视能有多瞎?”在世界卫生组织(WHO)2015年发布的“近视与高度近视影响报告”中曾提到:“近视与青光眼和白内障的高风险相关”;“近视性黄斑变性(MMD)是近视患者视力损害的最常见原因,约10%的病理性近视患者会发生MMD,其中,30%的病例是双侧性的”,也就是说,1/3的MMD一只眼睛都不会给你留下。
所谓的黄斑,是视网膜中心的一块区域,因为富含叶黄素,所以比周围视网膜颜色偏暗而得名。那里是眼部的视觉中心,是视力最敏锐的地方,那里发生的病变,很容易造成严重的视力损失。目前,已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多项研究指出近视性黄斑变性对失明病例的贡献——它是日本的最主要致盲原因;是台湾老年人群中视力损失和失明的常见原因;是上海新发失明病例的主要成因;对40岁以上的香港居民而言,它也是导致视力受损的主要原因。
有报道指出:高度近视(度数超过600度)引起的并发症(例如黄斑变性等),已成为我国45~59岁工作年龄层双目失明的第一主因。
顺便说一句:近视手术只是让患者摘掉了眼镜,并不等于治好了近视,由近视引起的眼底并发症并没有改变,近视手术也无能为力。在乔利亚医生的诊室,一个2300多度近视的刚过20岁的年轻的男孩前来咨询近视手术,他发现自己的近视度数可能已经超过了手术可以恢复的范围——传统的激光手术,一般用于矫正中低度近视;而有晶体眼人工晶体植入术(ICL)最高只能纠正1800度,他需要做两个手术,才有可能实现摘掉眼镜的愿望。
由高度近视到视网膜病变是一个水滴石穿的漫长过程,研究显示,14岁时近视度数与随后的视力丧失之间似乎存在相关性。这也意味着,如果不加关注,青少年时期的酒瓶底眼镜往往导致的是中老年的视力损失。作为一个近视的中年人,这结论很让人无奈。在人均寿命有了大幅增加的今天,人们对眼睛的保质期增长有了更迫切的需求,然而,眼睛的耐久度却变得更差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不是一个人的麻烦,你会有很多同伴。根据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2016年发布的那份《国民视觉健康报告》,目前,我国近视的总患病人数在4.37亿-4.87亿之间,高度近视人数则有2900万-3040万人;而到2020年,我国的近视患病人口将接近7亿,其中,患有高度近视的总人口将达到五六千万人。
目前看来,几乎没什么特别靠谱的办法可以逆转已经发生的近视。对于已经形成的高度近视,每年或每隔半年定期检查眼底,将眼底病变扼杀在萌芽中,这几乎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而对于那些尚未戴上厚厚的酒瓶底眼镜的青少年,大力进行近视防控,延长下一代人眼睛的保质期,也许还可以试试。
近视,尤其是高度近视,是遗传与环境的共同结果,它首先源自基因。近视涉及的基因种类繁多,通常,我们可以简单理解为,父母一方近视,子女有50%的概率也近视,父母双方都近视,子女则有85%的概率患上近视。然而,在新世纪的这场近视大流行中,专家们却不得不承认,环境因素居功至伟。
在2015年,《自然》杂志的“近视爆发”一文中,曾提到了中国的近视激增,“60年前,这里只有10%-20%的人近视,而今天,90%的青少年戴上了眼镜。”在隔壁的同仁验光配镜中心,工作日的上午,全是散瞳后戴着小墨镜前来验光配镜的青少年和特意请假陪同的家长。
这些看上去大多只上小学的孩子们中,有“爸爸妈妈都不近视,只有他一个人(戴眼镜)”的;有“从去年寒假到今年寒假涨了200度”的……一个同样小学高年级女孩的妈妈则很焦虑地问:“每次配镜涨个一两百度,怎么才能停止她度数增长呢?”
一个10岁男孩的父亲向我提到,孩子班里几乎百分之七十都戴上了眼镜,男孩的眼镜已经有400多度了。一位医生向我分析,这个年龄达到400度,将来高度近视跑不了了。
近视在孩子们中发生,近视开始的年龄越来越小,这很不妙。去年,致力于近视防控的中华医学会眼科学分会视光学组副组长杨智宽曾告诉我们:“学龄儿童近视进展快的、度数高的,以后更容易进展为高度近视。”而另一个眼科医生们的经验是,每逢大考过后,会是孩子们配镜的高峰。
在北京同仁医院眼科中心主任,前任中华医学会眼科学分会主任委员王宁利主持的一项全球闻名的儿童眼病调研项目——“安阳儿童眼病研究”中,对当地学龄儿童5年的随访显示:孩子们在小学一年级的近视率是5.8%,到了小学六年级,近视率变成了59.1%,而到了初中毕业,这个数字已经升到了81.7%。从小学入学,到初中毕业,9年义务教育完成,中国近视人数激增的大业也基本完成。
而这一切的原因,也许根据自然杂志的那篇文章的分析,来自于,过度用眼,眼睛不能得到足够休息,以及,缺乏户外运动。
形势已经严峻到了一定的程度,去年九月,由从教育部到体育总局在内的八大部委曾联合发布了《综合防控儿童青少年近视实施方案》,要求“各省级人民政府主要负责同志要亲自抓近视防控工作。”今年的两会会场上,曾经多次倡导从建立青少年眼部档案到增加户外活动的王宁利再次提到了近视的防控,这次,他认为情况已经更加严峻:近视眼防控的主战场和主要群体应该扩展至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