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看来应该是没有终结的,每一代人都在自己的身上践行着最后的人,都在做着与命运艰难的搏斗。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也许真的不存在什么终极的组织形式,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只有相对的真理,没有绝对的真理。当我们发现已经建立的规律出现漏洞的时候,其实往往是令人兴奋的时刻,这就意味着我们摸到了之前一个相对真理的适用界限,开始探索新的相对真理了。
撰文 | 孟子杨 (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
稍微熟悉一些政治理论的朋友应该都知道弗朗西斯·福山 (Francis Fukuyama) 的这本书《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此书成于1990年代初,就着当时的时代背景 (东欧巨变、苏联解体、冷战结束) 预言了人类社会最终的组织形式将会是 liberal democracy。
福山先生放眼人类历史上下几千年,剖析波澜壮阔的20世纪,师承从康德、黑格尔到马克思的德国古典哲学与人类社会发展阶段理论,提出“历史终结论”。
他分析了君主制、法西斯制度、穆斯林国家的制度和东欧与前苏联所代表的政治体制,在学理的层面上指出这些制度的内在缺陷,并一一论证 liberal democracy 不存在这些天生的缺陷,然后再用当时的实例 (美国、欧洲、日本欣欣向荣;东欧翻盘、苏联解体、拉美国家陷于独裁的泥潭……) 来佐证其理论的正确。此书和其基本的结论风靡一时,产生了世界范围内的影响。
自认为已经生活在历史终结制度中的人们从此更是站上了道德和哲学的制高点,开始对他们认为还没有成为最后的人的人们指指点点、耳提面命;而被批评惯了的人们也因此变得思维定势,天生觉得自己所生活的制度低人一等,都不好意思为之辩护,自愿成为了沉默的大多数和国际受气包,受了欺负除了表示强烈抗议之外更无他法。可见福公此书制造舆论的成功和深入人心的力量。
然而,三十年过去了,出乎福公的预料,更出乎那些自以为是最后的人和想成为最后的人的人们的预料,历史没有终结。当年的成功实例就在我们的眼前一步一步陷入了困顿,“历史终结论”渐渐 hold 不住了。到底谁在践行 liberal democracy,到底如此的组织形式是否也有天生的缺陷,到底人类社会是否存在最终的组织形式……这样的问题反而变成从被忽悠的状态中渐渐回过神来的人们开始思考的问题。
就连福公自己,面对惨淡的现实,也开始按捺不住,屡屡出来给“历史终结论”打补丁,可也架不住他身在其中的政府和人类组织形式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打脸的速度快过打补丁的速度,真让人生出三十年河东的感叹。
其实抛开“历史终结论”的意识形态引申,那本书《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是一部扎扎实实的学术著作。
论证合理、文字流畅、引人入胜,用物理学家能够听懂的语言就好像是一篇有着 Nature 题目的长 Physical Review B 或者 Physical Review X 文章,开卷有益,让人喜欢读,好的文章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如果是有着 Nature 题目的 Nature 文章,那反而不用了,因为杂志社出于商业利益的考虑,往往引诱着物理学家们昧着良心说话,造成的结果就是这样的文章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而长 Physical Review B 文章,或者长 Physical Review X 文章,因为出版机构是非商业性的,变成了物理学家们尽情发挥的场所,同行和后学们可以真正从中学习到有用的知识。
好的,既然已经提到了物理学,那我们就借着历史的终结往下说,看看物理学,或者凝聚态物理学量子多体问题中有没有类似“历史终结论”hold 不住了这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