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辛模型最初是用于解释铁磁系统相变的一个简单模型,在通过数轮开发后,人们逐渐认识到了它作为相变模型的普适性:无论是铁原子还是水分子组成的系统,在临近相变时,它们都具有相同的临界指数。到今天,伊辛模型已经被应用于科学领域的方方面面,但精确求解三维伊辛模型的问题仍然困扰着物理学家,这呼唤着科学方法的新变革。
在伊辛模型中,高温会导致箭头(通常表示粒子自旋)随机翻转,而磁力则会让近邻的箭头同向排列。这两股力量的斗争准确捕捉了现实世界中大量系统的特征。
科学家们观察到,物质形态通常是渐进变化的:比如加热一团原子,每加热一些,它就膨胀一点。但当这团物质的温度超过某个临界点时,它就会产生显著的改变,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状态。物质的状态在物理学中又称为相,比如水的液态气态、磁铁的磁性状态等,而物质从一种相转变为另一种相的过程就是相变。
恰好在100年前,解开相变问题的数学钥匙登场,并且改变了整个自然科学,这把钥匙就是伊辛模型。伊辛模型最早是作为一种模拟磁性物体的简化模型被提出来的,它设计简单却用途广泛,可以说,伊辛模型在物理学中的普遍程度,就像果蝇在生物学中一样。
一本不久前出版的统计物理学教科书认为,伊辛模型“能用来对几乎所有有趣的热力学现象进行建模”。事实上,这个模型也已经渗透到了物理学以外的各个学科里,可以用来对地震、蛋白质、大脑甚至种族隔离进行建模。
从提出到沉寂,伊辛模型的最初五年。1920年,当全世界正从西班牙大流感中恢复时,德国物理学家威廉·楞次开始研究:为什么将磁铁加热到超过某个温度后,磁性就会丧失。事实上,这正是皮埃尔·居里在25年前通过实验发现的现象,当铁磁系统的温度超过居里温度时,原本具有的磁性就会丧失。
楞次设想用一个排布着小箭头的网格来表示磁铁,其中每个小箭头表示一个原子,它的指向要么朝上、要么朝下(原子具有内秉磁性,因此可以认为原子像小磁铁一样具有南北两极,从而具有朝向)。每个箭头都会影响与它相邻的箭头,并不断地尝试用磁力翻转它们,使周围箭头的方向和自己保持一致。
楞次注意到,如果大多数原子指向一致,它们各自的微小磁场便会融合,使物体在整体层面表现出磁性,就像磁铁一样。而如果朝上的原子和朝下的原子均匀混合,它们的磁性将会中和,使得整体不会表现出磁性。
物理学家们发表了数以千计的论文,讨论热和磁在网格上的较量。热,也就是粒子的随机振动,它制造无序;而磁力则抵抗着这股混沌之力。楞次认为,在低温情况下,磁力会成为主导;而当温度足够高时,随机振动将瓦解掉原子们整体的协同状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居里会观察到高温的磁铁会失去磁性。
楞次向他的研究生恩斯特·伊辛派出任务:解决磁铁受热相变过程中的细节问题。尽管真实的磁铁是三维的,伊辛却首先将它简化为一维的线性箭矢链,其中每个箭头都能感应到左右两个相邻箭头的影响。这个模型如今也被称作一维伊辛模型。伊辛证明,这条一维的箭矢链无法保持磁性。在任何温度情况下,箭头的随机翻转都会压制磁场让它们的指向保持一致的努力。
复活又蒙尘:二维伊辛模型。尽管不能解决最初试图研究的问题,但由于数学方法上的突破,伊辛模型在短暂沉寂后又活了过来。上世纪40年代,它引起了理论物理学家、后来的诺奖得主拉斯·昂萨格的注意。
昂萨格尝试研究二维的伊辛模型,其中每个箭头有四个最近邻而不是两个,并计算在任何给定的温度下,朝上的原子所占的比例。无论是在一维还是二维情况,要求解这个问题,都需要列出每个箭头对相邻的其他箭头的影响。因为某个箭头对远处不相邻箭头的影响,是通过一个一个相邻的箭头传导过去的。而在二维平面上,情况远比一维复杂。
昂萨格的解法于1944年发表。计算机学家索林·以色列称这是一种“非人类”的数学方法,至今仍然很难理解。“你一行一行地跟着他的步骤走,最后发现证明是对的,但你对证明过程却一无所知”。
昂萨格证明,对于二维伊辛模型,在低温情况下箭头会保持朝向一致,磁力将获胜。而当系统超过一个特定的“临界温度”时,导致无序的混沌之力将胜出,正如同楞次最初猜想的一样。一个简单的箭矢网格就可以解释相变,而不需要像许多物理学家所想的那样,要考虑真实粒子自带的各种复杂属性。
再度崛起:伊辛模型背后的普适性。不过,随着人们对稀有气体氩和氦的物理特性的精确测定,伊辛模型的处境再次改变。此前昂萨格解出了一系列“临界指数”,来描述在发生相变时,物质的不同属性(例如密度、比热容、磁性等)的变化速度。而实验结果与昂萨格通过理论计算得到的临界指数是吻合的。
答案是,伊辛模型抓住了本质。伊辛模型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一系列不相关的物质在临近发生相变时,都具有相同的临界指数——现在我们称这种现象为普适性。1971年,美国物理学家肯尼斯·威尔逊解决了有关普适性的数学问题,并因此获得198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威尔逊证明,虽然在高温环境下,箭头指向是随意的,但随着系统逐步冷却并接近相变临界点,磁力相互作用会驱使相邻箭头指向一致,逐渐聚集起许多有序的“岛屿”,并越长越大,在这些岛屿内部,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方向。临界指数可以描述这一过程的细节,例如最大的岛屿的是怎样生长的。
在临界温度下,各种规模的岛屿都可以共存,不论是芝麻大的小岛,还是广阔的大陆。并且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一个箭头的变化可以直接影响另一个距离遥远的箭头,尽管它们并不相邻。
系统在临界状态时具有的这些性质表明,其宏观属性已从微观细节中分离了出来,而这便是普适性的魔力。任何系统,只要具有相同的维数和对称性,不论它们的微观组成是铁原子、水分子还是小箭头,都会经历相同的相变。
普适性意味着,对于由很多相互作用的个体组成的系统,当它们的特性可以用“上-下”、“有-无”这样的一对反义词来描述时,就可以用伊辛模型来研究。正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凝聚态物理学家弗朗西斯·赫尔曼所说,在处理一些特定问题时,伊辛模型是最简单的可解模型,运用伊辛模型对于理解这些难题大有帮助。
与此同时,研究者也可以将这个模型适当扩展,以适应不同的物理系统,例如可以让箭头在平面上自由旋转。
窥探未来的物理理论:三维伊辛模型的精确解在哪里?虽然伊辛模型帮助物理学家重新理解了物质,但在精确求解三维伊辛模型时,研究者却遭遇了重重阻碍。在任意给定温度下,要如何找到一个简洁的公式,来刻画三维箭矢网格的磁性呢?伊辛在1920年留下的这个问题,即便是理查德·费曼也没能成功解决。
今天,计算机可以模拟三维伊辛模型,并在合理的精度范围内找到临界指数的近似值,于是精确求解三维伊辛模型也变得不很紧要了。不过人们仍然心向往之。2012年,物理学家发起了一个联合协作项目,旨在探索逻辑上可能的物理理论空间,这个理论空间中的每一个点都对应一组临界指数。他们已经锁定了包含三维伊辛模型的精确临界指数的区域,并且还在不断缩小这一区域的范围。
2019年12月,他们用这套新方法解释了1992年一架航天飞机上,液态氦呈现的令人费解的测量结果。在这个抽象的“理论空间”中,伊辛模型是最简单的地方之一,因此它也成为开发新工具的试验场,进而探索未知领域。
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物理学家斯拉娃·雷奇科夫参与了这个宏伟的计划,他认为,如果能够求解三维伊辛模型临界指数的精确值,那必然是通过一些完全未知的、全新的理论来实现,而这必将是一场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