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率的降低、预期寿命的提高和家庭结构的改变,让养老成为当下中国老年人和中年人必须应对的一大难题。《谁住进了养老院》一书的作者葛玫(Rose K. Keimig),基于在云南昆明历时13个月的实地调查和采访,将中国传统的养老观念与照护理论相结合,从时间维度描述中国经历的养老形势变化,从空间维度展示不同形式的养老机构,分析当下养老困境,剖析老年人、家属及照护人员面对的衰老、死亡和照护难题。
该书的译者刘昱呼吁,老年人是每个民族、每一代人的历史,我们需要真实地面对老年人的养老问题,思考如何让老年人度过高质量的老年期。
我国即将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国家卫健委2022年9月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未来十年,老年人将渐渐占据总人口的1/4甚至1/3。银发海啸将从边缘推向中心,银发经济将成为新时代的巨大缺口。虽然现代医学技术的发展在不断延长人的寿命,但延长的是老年期而不是少年期。所以如何度过高质量的老年期,逐渐成为每个人难以忽视的话题。
我国的安宁疗护事业尚在起步阶段,如《谁住进了养老院》一书中所述,当下的主流养老方式为家庭养老、社区养老和机构养老。但三种方式都有不足之处。
在现在的“少子社会”(与过去的“多子社会”相对)中,家庭资源以子代为核心进行配置,孝道文化衰落,子代的城镇化生活建立在对父代的隔离或剥削上,养儿防老功能大大弱化;社区养老和护工养老一样,能给予的情感支持和亲密互动非常有限;而在机构养老中,医院费用高、拥挤,且带有生硬冰冷的病态化视角,大多数养老院和疗养院的设施和服务不完善,既没有隐私保护,也没有亲密、温馨、牢固的情感氛围,无法给老人一个有安全感、有生活意义的宜居环境。
当然,为丰富情感、社交和精神生活,老年人中也兴起了其他一些养老方式,包括参加老年大学、老年文艺活动,组建黄昏恋、三五人搭伴养老,以及延长工作时间,积攒自养资源,等等。作为家人,我们需要理解老人的情感和精神需求,并予以适当的支持;这也是在观察老了以后的选择、预习老了以后的生活。
曾有社会学家调研国内养老院,提出未来的养老院发展方向是将机构养老、社区养老和居家养老三者融合,将社区附近的医疗资源、生活服务资源、志愿者资源整合起来,办“家门口的养老院”——打造一个阳光舒适而非白色生硬的、迎合老年人生理节奏而不是规矩节奏的、为老年人建立与社会更连接而非更脱节的晚年生活环境。
对于患有慢性疾病的老人,需要了解哪些需要反对,哪些需要接受,何时需要挣扎,何时需要包容,何时能够贡献余热,何时能够有尊严地接受帮助。哈佛大学医学人类学教授凯博文在《疾痛的故事》一书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个体的许多长期疼痛都是社会文化症结的转换。
在现代中国社会,神经衰弱症及其他不明原因的躯体不适症状,常常是为某些会引起严重个人道德责任的问题取得医疗的合法性,以及为夹在无力前进和不甘后退的尖锐矛盾之间获得缓释。
其实,个体需要将不断变化的文化价值观进行自我统合,而社会需要将多元化的个体价值观做更好的整合,对疑难纷杂的个体症候做更深刻反思。即使对于阿尔茨海默病或老年抑郁症,如今也迎来更多、更开放的讨论。
失忆、失智是任何年龄的人都会担忧,或都在经历,或都在寻求解法的事。人的一生都在失去,无论是物质还是记忆,诗人毕肖普(Elizabeth Bishop)说“失去的艺术不难掌握”;佛家说“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在科幻小说中,对于失去,即使让时光倒流,重返过去修改结局,也未必得到圆满。因为也许人生的起点和终点本就相同,所有得到之物终将失去。
积极主义者将注意力放在能够改变的东西上,以此代替丧失的东西;消极主义者发掘着不甘和不屈的能量,写下细腻动人的悲剧诗行。
同样,对于临终选择,我们也应当有自主权,即生前预嘱。“尊严死”包含一系列选择:在不可治愈的伤病末期或临终期,你想要在哪里、以何种方式死去?若是治疗痛苦而无效,你是否想要继续治疗以及采用何种治疗方式?你是否有未完成的心愿希望达成,或者希望死后由他人帮忙达成?
若你病弱到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希望谁来为你表达?你现在是否已经把自己最重要的喜好、愿望好好地传达给他知晓?临终选择对家属来说通常都是道德和情理两难的重担,自己主动做出也许能减少自己的恐慌和家人的哀伤。或许考虑好死,就能安排好生,将死亡的失去和遗憾降到最低。
如何过好老年人生?除了社会研究,当代的老年文学和艺术作品也对老年生活的理想和现实做了一些探讨。
国内以老年人为主角的作品不多,老年人大多是作为年轻人或中年人的配角出现。凯米格通过历史侧写指出,老年人不是统一的群体,不仅不同年龄的族群之间有代沟,而且个体与个体之间也大不相同。这里略举几个较有启发性的老年主题的影视作品的例子。捷克电影《秋天里的春天》(2001)指出,有时候老不正经的,能活得潇洒美丽;温顺等死的,无论什么年纪都是行尸走肉。
韩国电影《酒神小姐》(2016)、《恩娇》(2012)以及日本电影《0.5毫米》(2014)犀利又温柔地揭示了老年人无处安放、在沉默中死亡的性欲,以及家人和社会本可以有更多的共情和创造。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2021)展现了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脑中发生的一切,记忆的断裂和篡改令个体像进入了一个不断变化、无法走出的迷宫,与现实中其他个体和社会完全脱节,在文化和语言“幻觉”(解构主义意义上的)之雾消失后裸露出冷峻、孤独、偶尔温良的人性。《黑镜》系列之《圣朱尼佩罗》(2016)暗示,老年人的意识和年轻人一样活跃,情感也一样丰富;如果突破自然躯壳,那么意识、灵魂是没有青春和衰老之别的。
《哀乐中年》(1949)则对比了“老而不衰”和“未老先衰”的两类典型人群:前者虽然年纪增长,但心灵却活跃、自由、纯粹、坦荡,对新鲜事物始终保持开放和热情;后者虽然年纪尚轻,但以守旧、践踏、剥削他人为乐,“无论多么富足气派,掌握多少新潮的娱乐方式,依然透露着虚伪、自私、腐朽的气息”。
当代世俗社会中的年龄歧视,与性别歧视、种族歧视、阶级歧视、职业歧视等一样,是文化盲区使然,也是将被打破的。
就如同当今社会对年轻男女的要求和标准与数十年前不同,将来的社会对老年人的要求和标准也会转变。老年离我们并不遥远,死亡离我们也并不遥远。人体内每天死亡和新生的细胞总量达3300亿之多,也许老年和死亡才是连接全人类的共同纽带,它们让我们摘下面具,相互理解、分担痛苦和恐惧,抱团取暖。老年人是每个民族、每一代人的历史。
这个时代的光从不属于老年人,但他们也曾是光,如今有的在孕育未来的光,有的在和人类最浓烈的影搏斗。在老年这个黑洞般的战场上,老人、家属、医生、护士、护工、社工、学者、企业家、社会活动家、艺术家……人类许多最优秀的战士前赴后继,一批批上阵,一批批牺牲或撤退。我们为什么要坚持不懈地打一场必输之仗?因为养老是一场全人类的战役,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