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新闻也许是最难做的新闻,因为真正的科学新闻可以说基本上并不存在。十年前,《纽约时报》科学版编辑Laura Chang曾回答过读者有关时报如何报道科学新闻的问题。一位读者问,考虑到科学是一个缓慢积累数据、研究结果需要得到验证、逐渐在学科内得到承认的过程,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够得上是科学“新闻”呢?编辑的回答是:除了极少数发现之外,科学是一步一步地前进的,类似传统突发新闻的那种“科学新闻”少之又少。
《纽约时报》的科学编辑说,尽管没有多少科研结果够得上传统意义上的新闻,但这并不意味着记者一定要等到结果可以进教科书时才能作报道。而且,科学新闻报道的曲折,正好反映了科学过程本身的曲折。
比如,《纽约时报》曾在2014年3月以“科学家惊喜发现宇宙诞生时的涟漪”为题,报道了哈佛-史密森天体物理中心领导的南极望远镜团队宣布探测到原初引力波的新闻,不过,这个宣布后来被证明为时过早。但是,这篇后续报道没有像最初的报道那样受到广泛关注,表现之一是纽约时报中文网未将其翻译过来。这反映了科学论文发表和科学新闻报道都存在的一个大问题:正面结论受重视的程度远高于反面结论。
科学新闻该怎样报道呢?
《纽约时报》的科学编辑说,采编人员首先要对科研论文做出新闻价值判断。时报采用的原则包括,新闻发布提供的研究是否具有统计意义?新研究号称发现的东西是否已经在以前的研究中为世人所知?没有参加研究的同行怎样评价新工作?这些同行的意见从编辑部过去与他们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是否可信?
新闻决定最终是编辑的主观判断,哪些有广泛的兴趣(比如引力波的探测),哪些对读者有用(比如医学研究和健康方面的),也有些报道只是因为题材非常有趣,比如猪也懂光学原理的报道。
虽然真正的科学新闻并不很多,但自从苏联在1957年先于美国发射了人造卫星、美苏展开太空竞争以来,美国不少大众媒体都开辟了科学新闻栏目,报道的篇幅大增。这部分是因为,科学家及其工作或资助单位为了竞争,希望让自己的成果尽快被公众了解,这会有助于他们得到政府用纳税人的钱提供的资助。
发表科学论文或医学论文的杂志,比如《科学》、《美国科学院院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等,也以帮助记者作报道的名义,提前把要发表的文章介绍给他们。但期刊要求记者在论文发表之前不作报道。这种做法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记者之间的竞争,制造了一种新闻紧迫感。期刊发给记者的这类事先通知,有时会把科学上的一个小进展包装成一个突破,也助长了懒惰的新闻采编习惯。
有人造了一个词来描述这种新闻采编:churnalism,是用英文单词churn(炮制)和journalism(新闻工作)结合形成的,也许可译为“新闻炮制”。意思是,不通过观察、调查、采访去发现新闻,而是在新闻发布的基础上找几个人评论一下就写报道。新闻炮制的问题在科学新闻报道中比较常见,尤其是国内的科学新闻报道。国内有的科学媒体甚至把自己紧密跟踪期刊、特别是时髦期刊的新闻发布作报道引以为豪。
曾在《自然》工作多年的科学记者Colin Macilwain发表过一篇观点文章,批评科学期刊与科学记者过于紧密的关系。他认为,记者靠新闻发布采编科学新闻的做法,让科学家与媒体有一种亲密无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所产生的科学新闻,掩盖了科学发现的复杂过程,给人的印象是,所有在期刊上发表的论文都是很少受到挑战的“突破”。
他说,这种过于密切的关系对科学家和科学新闻都没有好处,最终会削弱公众对科学家的信任、以及科学新闻的可信性。
其实,一些真正的重大发现,在当时往往并没有得到记者和大众的注意。纽约时报科学记者Dennis Overbye回顾了一些20世纪的重大发现。他写道,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可谓20世纪生物学最重要的事件了。
但是,克里克和沃森的文章在1953年4月25日发表之后,英国主要报纸直到5月中旬都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工作。虽然《纽约时报》驻伦敦的记者6月13日发了一篇报道,但文章也许只出现在早版上了,因为后来印刷的日报上并没有这篇报道,也许编辑认为有更重要的新闻需要版面,把发现DNA结构的报道撤了。Overbye还说,爱因斯坦的名字直到1917年才在时报上出现。
不过,DNA结构的发现和爱因斯坦对科学的贡献,并没有因为未被及时报道而被埋没。相反,被美国《科学》杂志编辑部在发表的当年就评为2004年重大科学突破之一的黄禹锡的工作,后来被发现作了假。黄禹锡也因此臭名远扬。正因为在《科学》、《自然》等著名刊物上发表文章容易受到媒体和大众的关注,北京大学生科院教授饶毅说过,在顶尖杂志发表论文也可能害作者。
他说,即使没有造假,错误的文章发表在顶尖杂志上,可能会因为读者的忿忿不平,而让作者更受人讨厌。
韩春雨发表在《自然—生物技术》上的文章、以及国内的有关报道也许印证了饶毅的说法。韩春雨被媒体称赞为“一鸣惊人”的“诺奖级”工作,因为不少实验室表示重复不出来,很快受到造假的质疑。虽然早先的正面报道可能让他得到了官方的重视,但其研究结果最终需要得到时间的检验。发表了论文只是第一步,科学新闻报道滥用“诺奖级”这种词只会让人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