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欧语系是全世界分布最广泛的语系之一,从印度到欧洲再到新大陆,一共有超过15亿人以某种印欧语系的语言为母语。印欧语系包括400多种语言,但它们都是在几千年前由同一种语言演化而来的,语言学家称其为原始印欧语。原始印欧语的起源地和时间众说纷纭,目前尚无定论,但学术界慢慢倾向于其中的两种假说,即安纳托利亚起源说和南俄草原起源说。今年的两项新研究为这个问题的最终解决带来了曙光。
其中一项是用演化生物学的方法做历史语言学的研究;另一项更重要的研究是用古DNA分析古欧洲人的遗骸化石来推断人群迁徙带来的语言取代。这两项研究都支持南俄草原起源说。
从16世纪开始,欧洲人由于接触印度次大陆,逐渐认识到梵语等印度北部语言与欧洲诸语言有相似之处。1786年,英国驻印度官员威廉·琼斯在演讲中指出原始印欧语的存在。
学者们已经争论原始印欧语的起源问题200多年了,但目前两个最有希望获胜的候选答案都只有几十年的历史。
1956年,立陶宛裔美国考古学家Marija Gimbutas提出了南俄草原起源说或称坟冢假说,认为讲原始印欧语的人群起源于位于今乌克兰和南俄罗斯的黑海,高加索山脉和里海以北的草原,他们建立了坟冢文化,并于距今5000年前左右在马的驯化和有轮车的发明后向东南西三个方向武力扩张,进入中亚,中国西部,伊朗,印度,安纳托利亚和欧洲。
而在1987年,英国考古学家Colin Renfrew则提出安纳托利亚起源说,认为原始印欧语起源于位于今土耳其大部的安纳托利亚,并于距今9500至8000年前左右在农业发明后和平进入从印度到欧洲的广大地区。
历史语言学家至今已经从原始印欧语的众多后裔语言重建了它的很多词汇。比如轮子在原始印欧语中是kwekwlos,它是古希腊语kuklos和古英语hweohl的祖先。
从重建的词汇表中,我们可以看出讲原始印欧语的人群似乎是牧民,熟悉绵羊和有轮的车。考古学家发现轮子发明至少在8000年前,有轮的车大概发明于约6000年前,表明他们可能在约6500年前活跃在南俄草原。语言学家认为轮子一词在诸多印欧语系语言中有共同起源,而Renfrew则认为和轮子这项技术可以借来一样,轮子一词也是所有印欧语系语言从某一后裔语言平行借来的借词。
考古学证据也发现新石器时代的农民大规模移入欧洲。
不仅语言学和考古学为这个谜团的解开做出了贡献,科学家也借鉴演化生物学的方法来研究这一课题。2003年,新西兰的两位生物学家Russell Gray和Quentin Atkinson提出了一项令人信服的语言演化表。通过运用生物学家用来研究基因和蛋白质演化速率的统计学方法,他们把每种印欧语系语言变为一串二进制代码,建构了同源词的演化树。
他们建构的最可能树与历史语言学家建构的树一样,但通过把已知历史事件定期时间,如把拉丁语和罗马尼亚语的分叉定在罗马军团在公元270年撤出今罗马尼亚,他们得出原始印欧语起源于9800至7800年前。他们的研究倾向支持较早时间的安纳托利亚起源说。
2012年,他们和新西兰计算科学家Remco Bouckaert和同事一起又在《科学》上发表论文,用病毒的地理传播使用的一种统计模型再次支持安纳托利亚起源说。
安纳托利亚起源说似乎开始占优势。但今年的两项新发现使天平再次倾向南俄草原起源说。美国语言学家Andrew Garrett和Will Chang注意到在2012年的论文中,现代语言源于古代语言的一种假设近亲语言。比如拉丁语族众语言被假设起源于拉丁语的某种近亲语言,而英语源于古英语的某种近亲语言。于是他们对这个统计模型做了更符合实际的修正,即现代语言源于已知的古代语言。
他们的新研究发表于学术期刊《Language》,结论原始印欧语起源于6500年前,支持南俄草原起源说。
对南俄草原起源说更重要的一项新研究是迄今为止在欧洲境内古DNA最大规模的分析,处理了在8000年至3000年前生活在欧洲的69人DNA信息。这项分析还采用了一些早先发表的基因序列,对曾经生活在欧洲的人种建立了新的年代学,确定了一些早期的研究,并补充了许多重要的新资料。
这项研究是由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大学的Wolfgang Haak团队和美国哈佛医学院的David Reich团队做出,发表在《自然》上。这项古DNA研究证明约4500年前发生了一次从南俄草原的颜那亚文化到今德国境内的大规模移民。500年以后,1600千米之外,他们创造了绳纹器文化。
移民规模如此之大可以从德国境内的绳纹器文化人类化石约3/4带有颜那亚人基因看出,与几个世纪前生活在同一区域的古人类化石基因相当不同。如果发生了这么大规模的移民,几乎可以肯定新移民的语言取代了旧居民的语言,表明原始印欧语很可能源于南俄草原。作者在文中谨慎地写到:“这些成果支持了某些印欧语系语言的南俄草原起源理论。”
今年的另一篇综述论文也支持了南俄草原起源说。
美国语言学家Don Ringe和考古学家David Anthony在学术期刊《Annual Review of Linguistics》总结迄今为止的语言学和考古学证据指出,原始印欧语首先分化出安纳托利亚语族如赫梯语(已灭绝),然后是新疆境内的吐火罗语(已灭绝)和后来的拉丁语族和凯尔特语族。
他们又指出,原始印欧语从原始乌拉尔语和高加索诸语言借词,这只能用其起源地位于高加索山脉以北乌拉尔山脉以西来解释。
虽然南俄草原起源说占了绝对优势,但争论还没有结束。Renfrew认为原始印欧人首先从安纳托利亚移至草原,然后从草原迁至欧洲。而Atkinson认为对他模型的修正不正确。德国的Paul Heggarty则认为现代语言可能源于一种与古代书面语言相差较大的口头语言。
结论尚未做出,在出更多证据前也许永远不能定论。更多的证据只能来自考古学和生物学两方面,特别是古DNA研究更重要。目前的研究集中于俄国以西的欧洲部分,有必要在南俄草原,安纳托利亚,印度,伊朗直到中国西部做更多的古DNA研究。
哈佛大学的David Reich实验室和德国的马克斯·普朗克演化人类学研究所目前是古DNA研究的顶尖团队。
他们做的古DNA研究偏重欧洲,已经发现现在欧洲人的祖先来自史前三波移民浪潮,最早的是约4万5千年前从非洲经中东到达欧洲的狩猎采集者;再次是约8千年前在农业发明后从安纳托利亚来的农人;最后就是从南俄草原来的牧人,如果不算更早的人类近亲 - 已灭绝的尼安德特人的话。
中国关注古DNA分析这项飞速发展的技术的科学家和公众可能注意到,这项古DNA研究的唯一中国籍作者,即哈佛David Reich实验室的付巧妹博士毕业于德国马克斯·普朗克演化人类学研究所。她研究过欧洲,非洲和亚洲的诸多古人类化石进行古DNA分析,成果发表在《自然》等诸多学术期刊上,例如北京田园洞人的研究。今年她将回到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工作,建立自己的实验室,着重研究中国人的起源问题。
我们期待在这方面有更多的发现,让古DNA分析技术在占人类历史99.9%的史前史甚至较近有文字记载的历史特别是中国历史中解开更多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