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才健:由王浩论生物学谈起

作者: 江才健

来源: 赛先生

发布日期: 2024-02-06 18:15:48

江才健通过王浩在生物学中的形式与直觉演讲,探讨了生物学与数学逻辑的关系,以及生物科学的发展和挑战。

王浩(1921年5月20日—1995年5月13日),出生于山东省济南市,祖籍山东省德州市齐河县,华裔美国人,数学家,哲学家,逻辑学家,计算机科学家,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洛克菲勒大学荣休教授。有人说,过去的生物学家是博物学家,现在则是仪器观测员。四十年前,在瑞典斯德哥尔摩一场探究血液科学的大会,受邀致开幕演讲的是二十世纪杰出的逻辑学家、数学家和哲学家王浩,演讲的题目为「生物学中的形式与直觉」。

一场血液科学的大会,居然会邀请一位逻辑学家开幕演讲,自是其来有自。王浩31岁已经是美国科学与艺术学院院士,受邀那年他62岁,又获得国际人工智能联合会与美国数学学会共同授予的首届“里程碑奖”(Milestone Award),蜚声国际,但是在那一场跨界的学术会议开幕式上,王浩带着山东口音的英文,宛如空谷足音,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王浩这篇报告的重出江湖,主要因为当年邀请王浩去作开幕演讲的会议主席比雷尔(Birger Blomback)的太太江青。江青是国际知名的影视表演者和舞蹈创作家,她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因缘结识王浩的太太陈幼石,后来介绍王浩与她交往的比雷尔认识。江青认为,“两位生性恬淡,对于科学和未知穷追不舍,充满了好奇和激情”,两人谈着觉得气味相投,乃有了合作的愿望。

当时王浩在洛克菲勒大学,与比雷尔工作的纽约血液中心只一街之隔,两人下班后在洛克菲勒大学酒吧间会面,在那里进行了许多深入的学术交流,后来比雷尔邀请王浩在血液科学大会上做开幕演讲。

比雷尔智见胆识不凡,他在自己钻研领域的学术会议上,请来一个行外的人作开幕演讲,自然具有一定的挑战,但是他不理会冷言冷语,自始就胸有成竹,在开幕式介绍王浩时就说,将来你们对今天这个演讲对于我们血液学科的重要性,一定会恍然大悟,果不其然,很多年后这篇文章依然受到许多欣赏,而且愈来愈多。

四十年后,王浩与布雷尔先后作古,当年在场亲聆王浩演讲的江青,虽不是数理逻辑与科学中人,但是对于其中的一些乍现灵光,依然在心。她找来这个演讲的文稿,也找到合适的翻译者以及编校者,也才有了去年在《上海书评》刊出的文章全文,前不久在网络上流传开来。

王浩的学术际遇不凡,与英国数理逻辑大师罗素的学思关联,是一九五八年他所写的程序在IBM-704上用九分钟时间,证明了罗素《数学原理》中一阶逻辑的全部定理,王浩成为机器定理证明的奠基人。他已是国际数理逻辑思想一方人物,然而到血液会议作开幕报告毕竟是跨界而论,踩了学术界最小心眼的“领域”红线,自然要有备而来。

王浩的文章中博览生物文献,着眼入论之处,则以他探究数理逻辑形塑科学最为关键的形式化方法论,以及直觉知识带来的灵光乍现,并由此论列二十世纪以降,看似火火洋洋的生物科学,相对于数理逻辑穿透形成公理化的物理科学来说,其实还是一门边缘性的科学。

王浩另外一个显赫的学术际遇,是他和哥德尔(Kurt Gödel)长期的会面论学。

一般知道,哥德尔是爱因斯坦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二十多年唯一的密友,他提出的“不完备理论”揭橥“人类的思维能力不足以将所有数学直觉形式化”,成为二十世纪公认的数学逻辑大师,因此与王浩这样少有的懂逻辑、喜欢哲学又懂数学的人,自然相与甚欢,但是王浩不同意哥德尔想用数学改造哲学,把哲学弄成数学一样,后来他写成了《哥德尔的反思》一书。

王浩在这个演讲中,当然不会放过西方遗传学思维发展最根本的孟德尔与达尔文思想。王浩认为生物学史中,最迷人的直觉与形式融合的案例,是孟德尔一八六六年的著名论文,孟德尔的成功是摆脱了当时生物学家中流行的活力论和目的论,用直觉式“假设演绎法”,发现了遗传的基本规律,同样的达尔文会由一个坚信创造论的人转变为一个进化论者,也是由自觉的灵光闪现而来。

众所周知,如果用现代进化论来衡量,达尔文的几个重要观点是错误的,但普遍认为,达尔文的理论本质上仍是正确的。而许多讨论孟德尔与达尔文思想的形塑与转变,尤其是出身欧西文明之外的人,都容易忽略了基督宗教的主观影响,因此对之有绝对客观化的过高评价。

王浩特别提出化学与物理方法在生物学中的惊人成功,让遗传学在二十世纪很大程度上变成了分子生物学,但是形式化程度最高的数学,在生物学中很少被用到,薛丁谔将之归于生物学的过于复杂,因此生物学领域中的一个自然的问题,是孟德尔遗传学是否可能还原为分子遗传学。生物科学愈益炫技繁复的发展,不但阻隔了生物学本身的知识沟通,让许多生物研究偏离本质与意义问题。

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像王浩这样一个关注知识内涵深刻逻辑意义与价值的思维,随着当前生物学领域快速发展新技术呈现出来的诸般表象,是愈来愈失去了受到关注的眼光,而显得无足轻重。

我们如果反思二十世纪公认伟大物理学家狄拉克(P. A. M. Dirac)所说的,“一个有着很美数学的理论,比起一个数学很丑,但是却符合实验结果的理论,更可能是对的。

”王浩谈论生物学时对于数理逻辑绝对价值的坚持,显出的正是他不凡的透视眼界。有人说,过去的生物学家是博物学家,现在则是仪器观测员。面对生命本质中心的生命价值来说,错误或是轻忽这些本质的要旨,由看似无所不能探究生命现象新技术发展而来的仪器信号,真的就是引领我们走向生命神髓面貌的不二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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