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会重复,却押着相同的韵脚。认为历史会重复,这是关于历史的诸多误解之一。有人把历史描述为一些相继发生的事件。你可以把这话当作一种警告,警告我们远离两种诱惑。第一种诱惑是,历史学家倾向于在历史中寻找重复出现的规律,或者用马克·吐温的话说,寻找万事的理据和韵脚。另一种与此相关的诱惑则是执今绳古的虚荣,以为历史有目的地走向我们所在的当下,仿佛历史大剧中的人物们除了昭示我们的存在便无所事事了。
在人类历史上,这两种诱惑以各种各样的名义真实存在着,至于是哪些名义倒不必在此赘述了。进化涉及的时间尺度比人类历史更长,这两种诱惑的势头也更加凶猛,而其谬误却不曾稍减。你可以把生物的进化史看作一连串倒霉物种的相继更替,但许多生物学家都会跟我一样觉得这种观点很乏味。以这样的方式看待进化,你会错过大多数关键的东西。
进化押着韵脚,规律不断重现,这一切并不是出于偶然,而是有着明晰的理据——主要是达尔文主义的理据。跟人类历史学甚至物理学不同,生物学已经有了自己的大统一理论,所有有识的从业者都已对此达成了共识,尽管在具体的版本和理解上还有差异。在写作进化史的时候我不会回避对规律和原理的追寻,但我会尽可能小心谨慎。那么第二种诱惑,即认为历史的存在是为了引出我们的当下,这种后见之明的自负又是怎么回事呢?
有这样一幅漫画:我们的类人猿祖先们排着队蹒跚而来,从后往前身躯渐次挺直,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现代智人(Homo sapiens),他挺拔魁梧、昂首阔步。
这幅画几乎跟旅鼠跳崖的故事一样无处不在(那个故事也是假的),就像已故的斯蒂芬·杰伊·古尔德指出的那样,它已经成为进化在大众迷思中的主要标志,仿佛人类是进化的最终章(而且这幅画里领头的总是男人而非女人),仿佛整个进化历程都是为了指向人类,仿佛人类就像磁铁一样,将进化从过去引向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