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力学

作者: 武际可

来源: 赛先生

发布日期: 2014-08-04 08:46:28

中国古代没有力学的原因与集权统治密切相关,导致科学技术发展受阻。古希腊的民主制促进了科学的繁荣,而中国的封建集权制则抑制了逻辑学和市场经济的发展,形成了对科学技术的鄙视。科举制度也限制了科学技术的传播,最终导致中国未能自主发展力学和现代科学。

中国古代没有力学,从而没有形成精密科学,和中国的集权统治紧密相连。愚昧和专制相连,科学和民主共生,没有民主就不可能有现代科学。

中国的科学技术为什么会长久地落后于西方?以力学为例,力学是自然科学中最早精确化的学科,也是现代自然科学的开端,然而,力学从未在中国自主地发展起来,因此也可以说,中国古代没有精确的自然科学。

爱因斯坦说过,西方科学的发展是以两个伟大的成就为基础的:希腊哲学家发明的形式逻辑体系,文艺复兴时期发展的系统试验发现因果关系的方法。现代自然科学被认为起源于古希腊,特别是古希腊的逻辑学。要弄清楚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力学,以及由此发展而来的精确科学,不如将古希腊与古中国做一个有趣的对比。

古希腊的科学能够在人类历史上占有最为辉煌的一页,从根本上来说是由于其存在数百年的民主制。

在民主政治的决策和讨论中,主要靠辩论来说服他人以获得多数。长达700年的民主政治氛围中,产生了许多辩论家。辩论的普及发展了一整套规则和在辩论中取胜的学问,这就是逻辑学的起源。由于逻辑学的发展,古希腊产生了推理的数学。世界上的文明古国都有自己的数学传统,有埃及的古数学,有印度的古数学,有中国的古数学,然而古希腊是唯一产生推理数学的地方。

与之相对,古代中国没有产生力学的根本原因是其长达数千年的封建集权统治。在封建的集权统治下,一切言行是依“三纲”(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为标准,即使你的“纲”说得毫无道理也得绝对服从,没有丝毫辩驳的余地。中国的集权制不仅延续持久,并且有逐渐强化的趋势。如果说欧洲的文艺复兴运动是对古希腊民主和科学的复兴,在同一时期的中国,封建集权制在朱元璋取得政权后被空前野蛮地强化了。

文字狱,是几千年封建统治者对知识分子迫害的一种方式。从朱元璋开始,延续之后的数百年,文字狱被发展到最为残酷的地步。

在集权制之下,一切重要决策都是由皇帝说了算,“朕即真理”,没有辩驳和争论的余地,也没有“公理”、“定义”、“推论”等的必要,也就发展不出逻辑学。美国汉学家费正清认为,中国科学未能发展同中国没有订出一个更完善的逻辑学有关。在没有逻辑学的条件下,中国的数学始终只停留在计算上,所以中国自古把数学称为算学。

中国古代的封建集权制也阻碍了市场经济的发展,使得“市场”这一现代科技最大的需求难以形成。

顾准说得好:“我们有些奢谈什么也可以从内部自然生长出资本主义来,忘掉资本主义并不纯粹是一种经济现象,它也是一种法权体系。法权体系是一种上层建筑,并不是只有经济基础才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也能使什么样的经济结构生长出来或生长不出来。”由于没有市场的需求,中国的许多发明创造不能得到社会的注意,只是为了满足宫廷的需要存在。

和力学有关的发明被中香炉、水运仪象台、记里鼓车等都先后失传,我国四大发明之一的火药,长期被用在焰火和爆竹上,而没有用在扩展市场所需的武器上。

集权统治在阻碍市场经济之外,也影响人们的观念,从理论认识上形成鄙视科学技术的传统。中国的知识分子,自古就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依附于统治者,走“学而优则士”的道路;另一种是远离统治者,走逍遥出世的隐士道路。这两种知识分子各自形成自己的理论系统。

孔、孟为代表的儒家学说,是前一种道路的理论基础。中国传统上视科学技术为“奇技淫巧”,儒家的经典著作《尚书》上,在批判商朝的皇帝纣时说他“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学说是为隐士道路服务的,主张“清心寡欲”、“无为而治”。为了要保持“道”的“纯白”,连任何先进的工具都羞于使用,更不用说去勤奋地进行科学技术研究了。在这两个传统之外,中国从古就有很强的“学以致用”的传统。

在这种认识指导下,人类活动唯一的目的就是“应用”,认识与发现自然规律的活动是没有任何地位的。这被认为是反对科学研究的最有力的武器。更何况这里的“应用”经常被解释为加官进爵、财源广进等等。

在集权统治之下还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教育体系,这就是科举制度。科举制度要求人们从小读四书五经,钻研当官术,学习写作对皇帝歌功颂德的文章。到了集权制被空前强化的明代,这种文章发展定型为八股文。梁启超曾指斥“八股和一切学问不相容,而科学为尤甚。”在科举制的形成的初期,唐代的科考内容中,也曾经列入过算学,后来就再也没有实施过考试涉及科学技术的内容。这些都严重地影响科学技术的传播与发展。

最后,在中国封建集权制之下,皇帝因为拥有无上的权威而妄自尊大。这培养了皇帝一种愚昧的优越感,自己统治的国家称为天朝上邦,把别的国家和民族一概贬斥为蛮夷。中国原来没有力学,但是如果能够虚心向外国学习,还是能够很快学会的。

17到19世纪,一直都有大量的西方传教士在中国活动,期望将科学技术传入中国。然而,从17世纪初的明末到19世纪尾的清末,偌大一个中国,竟没有一个人学会外语直接从外文翻译西方著作。

这长达200多年的历史时期中,所有翻译西方的著作,都是由外国人学会汉语即“西人之通中西两文者”口授,中国人笔录而成。1721年雍正即位后,更是将西方的传教列为“邪教活动”——西方的科学技术,在禁止“邪教”的同时也被禁止了。从雍正一直到1840年鸦片战争的一百多年里,中国就再没有敢于向西方学习科学技术了。又由于对内文字狱的发展,知识分子在总体上,就没有对现实问题感兴趣的研究,而陷入考据中去了。

通过以上的讨论,我们可以作结论:中国的没有力学,从而没有精密科学,是和中国的集权统治紧密相连的。在辛亥革命之后,以陈独秀为首的革命知识分子喊出了“民主与科学”的口号。愚昧是和专制相连,而科学和民主共生,没有民主就不可能有现代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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