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熟悉科学史的人来说,叶企孙的名字并不陌生。他是中国近代物理学一位开创式的人物,曾长期担任清华大学、西南联大物理系教授和理学院院长,“两弹一星”的23位功勋科学家中,有13人与叶企孙有师承关系。如果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叶企孙的学生钱三强、李政道等奔走呼吁,发起纪念老师的活动,这个名字也许就湮没在了历史里。在了解这位科学家的生平之后,我很难描述内心的复杂感受。
一位正直的科学家,与国家一同经历苦难的命运,晚年委屈,可他的内心仍保持平静。让我最震撼的是他的治学思想,朴素而富有洞见,在一百多年后依然闪烁着光芒。在如今这个喧嚣的时代,叶企孙和他的治学思想都愈加珍贵。叶企孙,名叶鸿眷,1898年7月出生于上海。作为近代史上最早迎来开埠的沿海城市之一,上海是当时的中外贸易中心,也成了东西方文明融汇的地方。
出生于书香门第的叶企孙,在家族的熏陶下,自幼开始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学习传统文化。叶企孙的父亲是清朝举人,却不是一位守旧的文人。他同时推崇西方的先进文明,在与黄炎培等人奉派赴日考察教育后,回国创办了一所新式学校——上海敬业学堂。学堂开设的科目包括西算、理化、博物等西方学科。叶企孙9岁时,入读了父亲所在的这所学校。1918年,叶企孙和200多名清华学子在上海码头,登上了赴美留学的轮船。
他们脸上一个个表情肃穆,似乎诉说着留学承载的重量。看上去温润沉静的叶企孙,不知道后面等待的是怎样的人生。1920年叶企孙进入哈佛大学研究院杰弗逊实验室,攻读实验物理硕士研究生学位。他的导师布里奇曼(P.W.Bridgman),是实验物理的鼻祖,提出了操作主义的原则。叶企孙参与了美国国家标准实验室的研究——压力对铁磁性物质磁导率的影响,并完成博士论文。他做的课题受到当时欧美科学界的重视。
布里奇曼认为他在高压磁学领域做出了开创性的工作。
在杰弗逊实验室的经历,老师一丝不苟的实验作风,为叶企孙的品格注入了更多科学、理性、实证的成分。然而,叶企孙没有在研究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他选择了回国做老师。20世纪初,自然科学进入新纪元,以牛顿为代表的经典物理学被近代物理学取代,量子论和相对论更新着人们对物质的认识。而当时贫弱的中国,在这些领域的研究近乎空白。没有仪器设备,也没有学科传统。
叶企孙非常重视系里的实验员和技术人员。有一位实验员是勤杂工出身,叶企孙认为不能叫他“差事”,而应该叫“先生”。1930年,叶企孙出国休假考察。他没有“挖”来洋教授,而是从德国聘来了一位实验技艺精湛的技师韩弗烈(Heintge)。北京大学原常务副校长、物理学家王义遒认为,尖端精密实验不只要有创新的原理设想,天赋和长期积累的经验所造就的精湛技艺也非常重要。
叶企孙办清华物理系的时候,规定了物理系每年只能招14个人。他认为多于14个人,就很难了解学生们的性格、兴趣、品性了。而这14人中真正毕业的,有时候10个都不到,但毕业的学生大多很有成就。核物理学大师王淦昌是叶企孙“挖”来的学生。王淦昌原先就读于化学系,但有一次他在叶企孙的课上被问到一个问题,回答完之后,叶企孙认为他的物理概念很清楚,对他印象深刻,此后便经常找他谈话,劝他转到物理系。
后来,王淦昌成为了我国两弹一星的功臣。1977年叶企孙离世时,只有清华的物理楼贴了一个讣告。关于这位科学教育大家的晚年光景,流传着一些说法。有人说北京中关村沿街乞讨的老人就是他,身子屈成90度,学生们路过,他叫他们躲得远远的。1964年10月16日下午三点,中国人研制的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的荒原上试验成功。一个曾受尽屈辱的民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1999年,在“两弹一星”功臣表彰大会上,为此做出卓越贡献的科学家们受到国家的隆重表彰。在这些科学家被记住的同时,他们的老师叶企孙,已被遗忘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