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去了二十年有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而相关责任人也大多离开了人世。深切反思这个莫名其妙的运动的时候到了。我们应当开始追问：如此荒诞的运动何以能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其背后的作用机制是什么？
广州会议对超声波运动的批评和反思尽管在给上级和外界通报情况时，工业界、农业界、科学界的党政机构都宣称超声波化运动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收获，中国科学院计划局还在1960年11月的总结报告中说，要把超声波化运动的“突击性工作纳入经常计划中去”。但事实上，到1960年下半年时，就连那些一度比较积极的青年人也泄气了，没什么人真愿意继续应用土超声波。当时流行的一句话是，“一提簧片哨，大家哈哈笑”。
这不仅仅是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挨饿，食物成了人们关心的首要问题，还因为土超声波的效果不但不是各机构所总结和宣称的那样正面，还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和浪费。
1962年的广州科学技术会议是反思“大跃进”运动的重要会议。其中涉及超声波化运动的言论甚多，现举数例如下，由此可见土超声波所带来的真实后果：还有人在会议中对1958年以来由高层领导提出的“我国科学技术工作发展的道路”提出了针锋相对的批评，明确指出，科研工作不能大搞群众运动。
面对科学家所提出的这些批评，中国科学院党组书记张劲夫坐不住了。1962年3月6日，他在生物学组作检讨，对他亲自督战中国科学院北京地区的超声波化运动，重犯浮夸风、瞎指挥的错误进行了反思。他说：“1960幺抆朵靯斶サ抆朵靯咃迖劮﹦圮匝亲圶區昵戗亸臰睩戞皊﹦覇吊卛体圮処夯乑冋政叞靨貒ザ迟粁云惋徎夠﹦鄃昵戗仲盺掫颌専搤皊ザ臹五吊扆巫佢丳皊罀炿﹦朏皊蚃朰盺掫迍间﹦乥庚男戗仲乁覇败贩ザ”
小结应当承认，科学家对超声波运动和以群众运动方式搞科研的批评是到位的，而张劲夫的检讨也有诚意，但囿于当时的形势，他们只谈到政策的失误、政策执行者的过错，而基本没有涉及体制的弊端，其深度是不够的。
三十年后，国家科委的有关人士也对超声波运动做出了总结和批评：“扆谙℃夭跉迡№﹦专预秗抆巫佢皊宨览觊徑﹦甮羪伝迖劮叜仩混八绌臺皊砚穼巫佢﹦贰夠圄忱﹦怫五汈或﹦侅秗抆云丠叝制二专庚朏皊捥夷ザ彙旼飔靧兮圃皊趋壶注匜迖劮﹦吊衒吊丠鄃丆哊耒赽﹦抐℃趋壶注匜№误乀℃兮兠劤秗孬№サ℃兮気搤秗孬№皊栍忝﹦给枢浰贿二夭釕什务サ质务咒牯务﹦耒室陋丐徝专傅夷ザ”
较之1960年，他们对超声波运动效果所做的这些总结反映了更多现实。可是，作为在运动中举足轻重、起了推波助澜作用的机构，国家科委完全没有对自身所起的负面作用进行反省，似乎运动是各行各业自发开展的，而出了问题，也都是群众自己的过错，这未免有文过饰非之嫌，其坦诚程度和反思深度尚远不及广州会议上的张劲夫。
转眼又过去了二十年有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而相关责任人也大多离开了人世。
深切反思这个莫名其妙的运动的时候到了。我们应当开始追问：如此荒诞的运动何以能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其背后的作用机制是什么？导致这个运动的，除无名技术人员的粗疏、一些领导人的失察、一些政策的失误外，还有深层的制度原因在。在笔者看来，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当时的体制缺乏纠错功能。人或组织不可能十全十美，总是会或多或少的犯错误，重要的是要有纠错机制，能够发现错误、指出错误、纠正错误。
在正常社会，这种功能主要靠自由的言论，尤其是自由媒体的自主批评来实现的。可“大跃进”时的中国显然缺乏这种环境。
在必须提“合理化建议”、执行一些技术改造点子的运动高压之下，北京一个小厂的一位无名的技术人员造出了一个粗疏的超声波发生器赝品，然后既幸运又不幸地得到了北京市领导的重视。
当北京、上海的领导迅速把这个赝品作为至宝推荐给中央，而中央同样急躁，批示将其向全国推广之后，土超声波运动既已形成大势，变得难以阻挡。如果在当时的中国，人们不会因为“错误”言论而遭到严厉惩罚，那么，还可以有揭露赝品、改变决策的转机。但当时的国人接连经过了“反胡风”、“反右派”、“反右倾”等多场因言治罪的运动，根本就没有表达不同于领导或官方的看法的自由和勇气。
于是，难以阻挡变成了不可阻挡，超声波化运动畅通无阻，迅速席卷全国。无知的人，视土超声波为新生事物和“万应灵药”，给它以热烈拥抱；有识之士，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也加入其中随波逐流，并不进行揭露和反对，有的甚至还推波助澜，加入到虚报、浮夸的队伍之中。但是，赝品毕竟是赝品，虚夸毕竟是虚夸，在土超声波不但发挥不了那些传说中的效能，反而造成极大的破坏和浪费之后，运动终于式微，最终不了了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