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新一代的海洋科学综合考察船“科学”号首航,引发各界关注。而二十年前的1992年秋到1993年初春,“科学一号”考察船在赤道太平洋进行科学考察,《海上日记》的作者薛原当时在中科院海洋所工作,记录下了海上科考的点点滴滴。
早晨打开电脑,在网上看到这条新闻:中国最先进的海洋科考船“科学号”日前抵达冲绳海槽,考察深海海洋环境与生态系统,而日本海上保安厅巡逻船声称中方船只连续两天进入了日方所谓的专属经济区,要求中方停止科考。前些天“科学号”刚刚从青岛起航,说是前往冲绳海槽和西太平洋,执行考察。这是这艘国内现在最先进的综合考察船的第一次执行考察任务。看到这则新闻,不由地想起二十年前在冲绳海槽的考察。
1992年春天,也是在冲绳海槽,也是类似的情景,只是当时我们所乘的是“科学一号”。其实,在这更早的之前,这样的情景也是重复出现……1980年代初的“科学一号”和今天的“科学号”类似,也是当时国内最先进的综合考察船。当年,每当“科学一号”来到冲绳海槽时,类似的场景就会出现,只是当时的整体氛围不像今天如此敏感,如此牵动媒体的神经。
那年在冲绳海槽,最初几天,海况风平浪静,我们的作业顺利(当时我还在中科院海洋所供职),在那片海域,主要还是采集海底的沉积物柱状样(所谓的“打管子”),当时的采样和考查的课题目的,就不说了,其实这样的项目一直在延续着,一直延续到今天。记得第一个站位我们开始在后甲板作业时,日本的飞机就飞过来了,还在我们开始工作前,一面鲜艳的国旗已经在我们的船上醒目的飘扬起来。
日本飞机从我们的船的两边掠过,同时拍摄的闪光灯在闪烁着……我们继续作业,有人在开玩笑,说别弯腰低头的,注意形象,免得日本把你的萎缩形象给拍照了……在作业时,船是随波漂航,有人开玩笑,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小时,就可以漂到日本了……其实,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并非是这些。
而是在晚上,晚上我们在后甲板作业时,因为冲绳海槽的水深,我们的作业时间也就延长,船上不值班的船员和队员有喜欢钓鱼的,就在舷甲板上钓鱿鱼,我们在后甲板干得热闹,他们在一边上钓鱿鱼更是热闹。有几个晚上,发现在我们的船不远处,有一艘灯火通明的船,船看上去不大,船舷很低,灯火辉煌,把海面映得亮光闪烁。这是日本人钓鱿鱼的船。
有一次,海面上涌浪大了起来,我们的船突然漂移的快了,眼看着冲着日本人的钓鱼船撞了过去,日本人哇哇大叫着,还好,最后没有相撞,擦着边漂了过去。那次在冲绳海槽,最后我们遭遇了风暴,有一个晚上,风大浪高,船体摇晃剧烈,整整一个晚上,我趟在床上使劲抵住隔板,免得被甩到地板上。那个晚上,彻夜未眠。“科学一号”的船头顶着风航行,大浪从船头到船尾正好覆盖了整个船身(“科学一号”船长110多米)。
第二天,听说船上有几个人穿上了救生衣……那次风暴中我们的船最后居然断了两根龙骨,船体一直在倾斜着航行(船体一共八根龙骨)。后来回航中海况好了,但船身一直没能“扶正”,歪斜着身体回到了青岛。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的“科学”号第一次出航就是去了冲绳海槽。
从新闻上看到那些考察的内容,其实仍然延续着原来的“课题”,但是,时代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化了……《海上日记》节选:《渴望靠港》岁月忽悠便趟过了“而立”之年,心底仿佛还没有实落,抖一抖时间的筛子,许多记忆已很淡漠了,留在筛眼上的也无可留恋,也许是自认为明天的日子还很长吧。知堂老人在《回想录》中写道:“凡是一条道路,假如一个人第一次走过,一定会有好些新的发现,值得注意;但是过了些时候却也逐渐的忘记了。
可是日子走得多了,情形又有改变,许多事情不新鲜了;然而有一部分事物因为看得长久了,另外发生一种深刻的印象,所以重又记住,这都是轻易不容易忘记,久远的留在记忆里。”看来,对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内容,在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心态下会有不同的感受,无论“新鲜”的印象,还是已“熟视无睹”,恐怕都与自身的“状态”有关。这样想来,尽管才过“而立”,但梳理一下“筛眼”上的印象,也并非一味地沉浸过去。
在生活中给我最多新鲜感受的“道路”是十多年前第一次乘科学一号考察船海上航行时的体验,晕船的滋味是我人生哲学的第一课,我懂得了“陆地”对于人生的含义。当几年后我适应了这种已无新鲜感的生活时,海上航行已成为职业的“操练”,但有一种感受却保持如初,这就是每一次出海,只要在茫茫无际的海水上经受几个颠簸的夜与昼,孤独中涌上心头的就是渴望尽快靠港。
每一艘出海的航船,都有着它的目的港,航行中的生活在颠簸中磨练着意志和耐力,海浪动摇了体力,海风吹糙了感情,船上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孤独,这也是塑造性格的地方。渴望靠港,既是希望尽快抵达目的港,更是渴望尽快把自己的双脚再踏在坚实温暖的陆地上。每一次结束海上生活回到青岛时,当科学一号缓缓地驶入港湾,我总喜欢站在甲板上瞩望伸展在海中的码头,如同大地母亲伸出的手臂,迎接归来的儿子,一股温暖的情波荡漾在心中。
给我最深感受的是在前几年的一次长时间航行中,最初几天的“新鲜”感后,伴随我的就是渴望靠港,在大洋上的颠簸中,这种渴望靠港的心情日益焦迫。为了心境的宁静,也由于尊崇达尔文的缘故,我几乎每天读几页达尔文乘贝格尔舰作环球航行时写给家人的书信和日记,达尔文在家书中曾说,若不晕船,人人都会选择当水手的。他说的实在正确,海上生活不仅会开阔一个人的视野,还会磨练一个人的体格和精神,也是读书的好地方。
但体验告诉我,这种在海上漂泊的生活时间不宜太长,人的家园毕竟是建立在陆地上。读达尔文的叙述旅行生活的信,产生一种印象: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环境造就不同的人,那样的“浪漫”旅行已属于昨天的故事,但这种“故事”的精神是永恒的。贝格尔舰排水量是240吨,而我所乘的科学一号是3500吨,这种差别只有在船上生活的人才能体会,更何况生活条件的悬殊。在日记中,我曾写道:“与达尔文的食谱相比,我们的简直是太奢侈了。
”即便知道了这已是“奢侈”的生活,在海上的日子稍久,仍感到难以承受。在船上最“痛苦”的任务就是每天的用餐,那是一种真正的没有食欲,纯粹是为了身体“理智”上的需要。在这时,最怀念的就是陆地上的生活和家中的气氛。我从达尔文的书信中也找到了共鸣,这就是他在海上的孤独、忧伤和对家乡的思恋。但正是从这种海上生活的孤独中,激发了他对生活的热爱,并慢慢发展了对科学事业的挚爱。
读着他的感情的流露,不仅在我的内心勾起一种忧郁,更启迪了我的心灵。正是那一次长时间的海上生活使我拥有了精神陷入极度孤独和渴望的体验,并给我的“青春”划上了一个句号。那次航行归来,我再也没有出海,在一种平静中打发着不咸不淡、清汤寡水的生活。在如同流水般的日子里,有时一种向往海上生活的情绪会油然弥漫开来,没被腐蚀锈烂的船怎能总停靠在港湾里呢。
生命之舟虽然已驶进了宁静的港湾,但这港湾与外面的海洋又怎能隔绝呢。岁月能趟过人生旅途中的一个个驿站,但岁月无法趟过大海,无法趟过刻骨铭心的海上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