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中世纪早期黑暗时代后,大学的建立及其引发的知识传播无疑在很大程度上引导了人们的思潮;而在城市恢复与重建过程中发现的古代希腊罗马文物,不仅宣示了古典艺术曾经的伟大,也为艺术家提供了创作过程中可参照的范本。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后,西欧进入了“黑暗”的中世纪。所谓黑暗,是相对被毁的古罗马文明、当时的阿拉伯文明与拜占庭文明而言。
在公元5-9世纪的最黑暗时代里,昔日遍布罗马帝国境内、各城市中供普通人阅读的公共图书馆已全部毁坏或彻底消失,社会整体文明与文化水平极大下降,古典时代的辉煌艺术成就几乎损毁殆尽。当然,这并不意味在此期间完全没有文化。事实上,文化仍在艰难传承并缓慢发展,但仅集中于天主教会。在远离世俗社会的修道院中,仍有少数人潜心学术,进行艺术创作。
不过,知识为少数统治精英完全控制,广大民众则毫无选择地被置于愚昧之中,只能盲目接受教堂中的图画,相信它们传达的信息。图2中的意大利拉文那市圣维塔教堂是公元6世纪初建造的天主教堂,在这段时间里,包括意大利在内的欧洲大地上建立了一批混合古罗马风格与拜占庭风格的教堂,圣维塔教堂是保存下来最好的,尤其是它的马赛克壁画。
正是这些教堂的建设与装饰,在漫长的黑暗时代为欧洲保存了一批艺术人才,才使日后的复兴成为可能。随着占领罗马帝国境内的不同种族逐渐安定下来,西欧逐渐恢复活力,大概在12世纪早期或更早的时候,许多自治社区向城市转化,意大利开始了极为缓慢的重建。面对城市的崛起与世俗社会的发展,教会明智地放弃了对知识的垄断。
1088年,博洛尼亚大学诞生于意大利城市博洛尼亚,号称“世界大学之母”;1158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正式确认了博洛尼亚大学的身份与一系列特权,大学从此成为一个真正有自治权力的机构。在那个时代,博洛尼亚大学培养出了托马斯·阿奎那、但丁、彼得拉克、哥白尼等一批伟大的学者,更不乏许多教皇、红衣主教和帝王诸侯。
其成功激发了意大利各城邦在13-15世纪纷纷建立属于自己的大学,我们熟悉的早期文艺复兴名城如帕杜瓦、拿波里、锡耶纳、比萨、佛罗伦萨、帕维亚等,都有自己的大学。这些大学从教皇或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那里拿到了特许,有着高度的自治权,它们不仅是学习与研究的乐园,还是意大利各城邦吸引人才的基地。
值得指出的是,欧洲正是在此期间向阿拉伯人学习了书院制度与奖学金制度,这些制度不仅极大地推动了欧洲学术的发展,而且促进了社会流动性。意大利天主教会是在欧洲率先尝试奖学金制度的先锋,各城市教堂都会为该城家庭贫困但有才华的学生提供奖学金与受教育的机会,而受益的学生后来也大都进入教廷。意大利能首先复兴,与当时的教育制度、奖学金制度所带来的社会流动同样密不可分。
整个欧洲在8世纪末逐渐开始了重建,笔者在此稍谈一下法国。公元8-9世纪,查理曼大帝统治下的法国有一场持续100多年的卡洛林文艺复兴运动,有些法国学者认为该运动可以和后来的意大利文艺复兴相媲美,但从留下的作品看,笔者觉得有些过分夸大了它的成就。图4为9世纪佚名画家的作品,应该说它代表了当时法国的绘画水平,我们可以注意到画中人物造型来自古典时代。
瓦萨里认为法国直到15世纪都很粗俗,现代人会认为法国艺术变得有其特色应该在12世纪前后。在大学建设方面,巴黎天主教会的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特别值得一提。1200年前后,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捐献了它的部分土地,建立了巴黎大学,后改称索邦大学。法国从此有了第一所大学,它为法国乃至全世界贡献了无数重要思想,并发明了一系列至今仍然有影响的学院制度。
天主教会无疑是世界上迄今生存时间最长的国际组织,虽然其影响力今天已经极大减弱,但不可否认它曾有过的辉煌。在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我们几乎到处都能见到外观雄伟、内部考究的天主教堂。在欧洲开始走出黑暗中世纪的时刻,教会因推动欧洲文化进步而成就了自己的辉煌。
在这段时间,教会之所以能够引领欧洲,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发展与鼓励独立自治的大学,使得教会内部及其势力触及之处都聚集了相当数量的人才,从而促成了它从11世纪延续到16世纪初的辉煌与荣耀。由于受过教育的人才不断增多并广泛分布,再加上经济情况的改善,从12世纪开始,包括意大利与法国在内的欧洲各城市与地区开始大规模地建设教堂。
这些教堂显然比以前建设的教堂在式样上更加考究,内部装饰也愈发精致,人们逐渐开始对从前仅具符号意义的宗教绘画提出了艺术要求。我们以远在意大利最南端的西西里蒙雷阿莱市内的一座教堂与修道院为例来结束本节。1200年时,它完成了全部建筑与马赛克壁画,这些马赛克虽然延续了拜占庭艺术风格,但读者可以通过比较看出,在人物造型方面它显然比拉文那市圣维塔教堂内马赛克绘画更加写实且富有立体感。
美丽的建筑、金碧辉煌的马赛克,这座教堂与当时在意大利完成或开建的其它教堂和公共建筑一起,昭示了文明的曙光将再次升起。经历了漫长的衰落后,欧洲从9世纪开始了缓慢的经济复苏与重建。此时,意大利半岛上一些共和城邦乘势崛起,攫取了地中海世界的商业、金融乃至军事强权。伴随着见识、知识与财富的积累,意大利人再次开始追求教堂等公共建筑的艺术品味。我们在此简单介绍比萨与锡耶纳的教堂建筑。
比萨共和国从公元11世纪初开始步入黄金时代,至12世纪达到鼎盛时期。依靠强大的舰队与海上贸易商船队,当时的比萨成为半岛另外一端威尼斯共和国的最有力竞争者。经过一百多年的财富积累,比萨雄心勃勃地开始修建大型宗教建筑,我们今天见到的比萨奇迹广场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也是强盛的比萨共和国的象征。
当时的比萨人希望自己城市的教堂能够超越已完工的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奇迹广场中间洗礼堂的建筑时间为1152-1363年,主教堂建筑时间为1063-1180年,斜塔的建筑时间为1173-1372年。这些建筑均以拜占庭风格为主,但融入了多种艺术元素,这种混合搭配后来被称为比萨风格。
锡耶纳共和国是当时托斯卡纳的另外一个繁荣富裕的共和国,它从12世纪初靠着金融与商业开始崛起,占地面积达8000多平方公里,虽然地处内陆,但它控制了地中海的第勒尼安海的一部分,有自己的出海口。锡耶纳主教堂建筑时间为1215-1263年,它与比萨教堂在风格上的区别显而易见。从图8a展示的细节上看,细心的人们会想到法国的哥特式教堂装饰,如图8b和图8c所示的巴黎圣母院细节。
当时法国的哥特式艺术对意大利有着巨大的影响,我们在后面还会看到。锡耶纳主教堂的建筑成就——尤其是它的大圆顶——激发了佛罗伦萨人的豪情,他们决定建造一座更加壮丽并且带有更大圆顶的教堂。当然,佛罗伦萨人没有意识到更大圆顶会带来什么样的技术困难。教堂从1296年开始建设,直到1436年才最后完成。
佛罗伦萨伟大的建筑师波隆涅列斯基从罗马万神殿的大圆顶及其建筑工具等多方面获得启发,才完成了佛罗伦萨人梦想的大圆顶。人们常说佛罗伦萨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故乡,但如果按照文艺复兴艺术的定义,即,在古代希腊罗马艺术基础上进行再创造,那么根据目前流传下来的艺术作品,意大利文艺复兴应萌芽于比萨。其重要标志性作品应该是由欧洲现代雕塑之父尼科拉·比萨诺于1260年创作的比萨洗礼堂布道台。
比萨诺在此汲取了罗马帝国时代雕塑与建筑的成就与理念,并融合了当时流行的拜占庭风格和法国哥特式艺术,完成了以今天眼光看来仍是震撼人心的伟大作品。虽然整个布道台的雕塑与造型是中世纪与古代罗马雕塑艺术的混搭,但我们不妨仔细观察布道台上可以作为独立艺术品来欣赏的主题浮雕。
图11a所示的受胎告知中的童真女圣·玛利亚的面部造型简直就是古代罗马女性主神朱诺的翻版,她那笔直的鼻梁、丰满的嘴唇、略显宽阔的面颊乃至前额上方卷曲向后的发式,都直接来源于古代罗马帝国早期的雕刻艺术;在圣母玛利亚身后的圣·安妮那略显苍老的面部造型应该来源于雕塑家对现实生活中真实人物的观察。
布道台上另一个深浮雕作品“三王朝拜”中,右侧的圣母玛利亚的坐姿是当时位于比萨的一个古代罗马石棺上的淮德拉坐像的翻版,而前来朝拜的古代东方三王则明显是古代罗马人的造型。笔者认为,将圣母塑造成古罗马女神或女人的形象并放置在教堂中,无疑是颠覆性的革命。要知道,这些今天我们认为是艺术品的宗教题材画作,在当初却具有非常严肃且实在的宗教意义。
尼科拉的这一尝试居然被接受,无疑是个巨大奇迹,这与当时比萨共和国因强盛而能接触到各种不同文化所产生的包容心态不无关系。细观比萨洗礼堂布道台上的其它深浮雕作品,如“末日审判”等,我们可以看到当时法国流行的哥特式雕塑作品的显著影响。客观地说,在13世纪与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法国哥特式艺术因其特有的装饰效果而具备了强大的生命力。
从尼科拉·比萨诺留下的众多作品看,他显然精通拜占庭雕塑艺术风格、哥特艺术风格与古代罗马雕塑作品,他会根据创作的需要将各种艺术元素进行融合,图11a与图11b所示的、源自罗马雕塑的作品只是他创作的一部分。尼科拉的儿子乔万尼·比萨诺也是著名雕塑家,同时还是画家与建筑师,他的雕塑作品就更受当时哥特艺术形式的影响,而相对缺少古典风格。
在创作时,他更多注意的是观赏者的视觉感受,所以他非常注重雕塑作品的外部造形与视觉效应等装饰性效果。我们在讲述比萨总教堂时,已经介绍了一幅契马布埃制作的马赛克壁画,他应该是第一位在意大利具有广泛影响的佛罗伦萨画家。作为中世纪拜占庭绘画在意大利的集大成者,他的构图娴熟运用了各种拜占庭艺术的传统定式,但如果认真观察对比早期或同时代拜占庭作品,我们会发现契马布埃绘制的人物更加具有立体感并贴近现实。
在佛罗伦萨乌菲齐博物馆的乔托展室里,我们会看到乔托与契马布埃的圣母像摆放在一起,人们可以借此机会仔细比较这两位时距较近的佛罗伦萨大师的作品,观察原作的细微差异。乔托的图13作于契马布埃的图12a完成三十年之后,虽然二者同样采用拜占庭绘画定式,但我们能看出乔托绘画中的人物明显更加偏重于写实主义倾向;而座椅本身与圣母脚前台阶部分极其奢华的装饰表明乔托在创作时汲取了源自法国的哥特艺术。
艺术史书籍里通常将乔托视为探索并真正奠定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画家,但我们在这里看到,他在实际创作中也继承了中世纪拜占庭圣像艺术的一些定式,同时还在富于华丽装饰效果的法国哥特艺术中汲取养分。正因为融汇了不同传统的艺术形式与风格,乔托的作品才能够在地中海沿岸广大地区被人们所接受,他的声望超越了同时代所有艺术家,因此许多艺术史书会以乔托作为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起点,而佛罗伦萨也顺势成为了文艺复兴的故乡。
我们再放上几幅乔托的具有现实倾向的画作,它们完成于1304-1306年间,是画家最具写实主义的代表作品,也是西方艺术史上的里程碑式作品。与后来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相比,乔托的绘画未必很成熟,但可以从中窥到未来欧洲现实主义艺术的曙光——尽管从曙光初露到阳光普照还将有一个漫长的过程。
笔者在此顺便指出两点,契马布埃与乔托的成就是建立在当时佛罗伦萨活跃的艺术创作基础之上的,在他们出道之前,佛罗伦萨艺术已经有了相当的发展,来自罗马、威尼斯与拜占庭等地的艺术家与佛罗伦萨人合作的洗礼堂天顶马赛克壁画就是一个例子;写实主义的艺术创作手法在乔托同时代人甚至稍早些时候已经开始应用,我们前面讲到的比萨诺1260年完成的“受胎告知”浮雕中的圣·安妮,已经具有这一倾向;罗马的著名画家卡瓦里尼也是运用写实主义方法创作的画家。
14世纪时,意大利真正的主流艺术实际上是锡耶纳绘画,在近一个世纪的时期内,其风格一直主导着半岛的绘画艺术。锡耶纳画派的创始人是杜乔,据说他亲自去过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学习绘画,专家们认为他的绘画有着强烈的拜占庭风格与技术特征。在乌菲齐博物馆展示契马布埃与乔托的圣母像的同一展室里,杜乔于1285年为佛罗伦萨新圣母教堂绘制的卢琦莱圣母像也放置其中,这幅作品的构图同样来自拜占庭风格。
但与佛罗伦萨画家的两幅圣母像相比,它具有更强的装饰性,色彩搭配柔美,华丽的布幔等诸多细节告诉我们,画家不仅深受法国哥特式艺术的影响,还将这种风格巧妙地融入到了自己的绘画创作当中。我们看到,画家在20多年后的作品中不仅强化了哥特式艺术风格的装饰色彩,同时在人物表情等细节方面也接受了佛罗伦萨的写实主义绘画手法。
值得指出的是,图16所示的绘画作品只是杜乔制作的巨大祭坛绘画组合的一部分,原作由许多部分配合组成,它们现在散落在全世界不同的博物馆中,用电脑复原的图可以告诉我们整幅作品原来的样子。在杜乔的引领下,锡耶纳成为意大利哥特式绘画艺术的中心,在14世纪产出了一系列早期文艺复兴艺术的伟大作品。
中世纪末期13-14世纪(也有学者认为这段时间是文艺复兴早期)的艺术创作源泉与方法主要由四个不同方面构成,分别是拜占庭艺术、古代希腊罗马艺术、自然主义写实风格和哥特艺术。这些艺术形式的发展与交互,最终促成了15世纪后半期到16世纪文艺复兴艺术的繁荣。
如果按照文艺复兴艺术的严格定义(即古代希腊罗马艺术与自然主义的科学方法相结合)客观看待这段时间的创作,我们发现,整个14世纪的艺术主流并非对古典希腊罗马艺术的再发现与应用,而是意大利化了的哥特风格,它一直延续到15世纪中期。究竟是什么促成了古代希腊罗马艺术的复兴?笔者认为,是这段时间里广泛传播的人文主义思潮。
经历中世纪早期黑暗时代后,大学的建立及其引发的知识传播无疑在很大程度上引导了人们的思潮;而在城市恢复与重建过程中发现的古代希腊罗马文物,不仅宣示了古典艺术曾经的伟大,也为艺术家提供了创作过程中可参照的范本。生活在十四世纪的意大利桂冠诗人彼得拉克应该是最早一批极少数再次发现并理解古代罗马文化魅力的人。他正确预见了未来的艺术方向应是古典艺术与自然主义科学方法的结合。
这位被称为人文主义之父的伟人,为未来几个世纪佛罗伦萨乃至整个欧洲艺术的发展指明了方向。在彼得拉克之后,佛罗伦萨伟大的建筑师与人文主义学者阿尔伯蒂用拉丁文撰写了《论绘画》,其意大利文版本发表于1436年,故而能被众多艺术家直接阅读,影响极其广泛。他还撰写了《论雕塑》与《论建筑艺术》等系列著作,这些书籍为艺术家提供了直接的方法与理论指导,使他们在观察自然的同时,有意识地从古代希腊罗马艺术中汲取养份。
阿尔伯蒂强调指出,艺术并不是简单地模仿自然,而是为了再现自然的美丽与和谐,他告诉人们可以从古代希腊罗马艺术中寻求这种美的范式。正是由于阿尔伯蒂理论的引导再加上一系列艺术实践活动,佛罗伦萨与意大利其它地区最终走向了新的艺术形式。细观佛罗伦萨15世纪中后期艺术创作,我们会发现,带有复兴古代希腊罗马艺术的自然主义作品成为主流,而中世纪拜占庭艺术与哥特艺术的精华则完美融入了新的文艺复兴艺术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