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100多天之后,15岁少年胡鑫宇被认定系自缢死亡。如同早前发生的类似悲剧,我们在事后总会追问何以发生?他失踪后,当地发动上千人寻找,大量网络主播扑进县城,单条相关视频的播放量达百万。然而,在他生前,这个15岁少年的心声无人察觉,遮蔽在他人“内向”“孤僻”“上进”“乖巧”的形容中。
他不是没有发出过求救信号。事后,当地警方寻找心理专家,通过访谈和分析,识别出少年的厌世和轻生倾向。无论是在和父母的电话中——一天内三次哭诉不想读书想回家,和同学老师的交流中——表示学习压力大休息不好,在课堂笔记中——“如果我不活了,将会变得怎么样?”,胡鑫宇都曾流露出悲剧的先兆。但几乎所有的环节,都错失了他的呼救声。
多位接受访谈的心理咨询师告诉《知识分子》,他们经手的多个案例中,孩子们多多少少都曾试图发出求救的信号。在拥有诉说痛苦情绪的能力之前,一些孩子已经真实地感受到了痛苦,身体直白地做出了反应,冒冷汗、发抖、拉肚子。一些儿童试图笨拙地表达,一个小孩说,“我觉得不舒服,我一直想哭”。另一个小孩问咨询师,死是不是就是蛇蜕皮?
语言表达之外,一些孩子表现出不想上学,易发怒。但成年世界中,这些信号被否认和漠视了。家长们习惯说,“小孩子哪有那么多心情不好”“太脆弱了”。快要溺水的孩子试图把求助声放得再大一些,一些成年人掏掏耳朵,只觉得吵闹,“叛逆”“不听话”。
“一个孩子绝不仅仅是因为被家长打了两巴掌,决定去死。自杀问题是一个更系统更复杂的情况。”一位多年从事自杀干预的精神科医生强调。另一位参与自杀干预的志愿者将预防和干预系统比做一张网,家庭-学校-医院-机构-社区理应将产生自杀意念的孩子兜住。一些孩子被兜住了,但一些没有。
成年人与孩子的沟通存在障碍,许多家长愿意寻求帮助的首位原因是“孩子成绩下降”,而非关注情绪本身。一些年龄小的孩子无法识别自己的情绪,更不要说用语言将其表达出来,情绪问题会表现得更为具体:比如考试前拉肚子、发烧。还有一种更为严重的情况,孩子的日常功能已经受损,比如失眠、注意力难以集中,失去做事的动力。
在关于中国儿童青少年自杀风险因素中,研究者发现,孩子被裹挟在人际交往、学习焦虑、家庭照料方式、创伤事件中。但回到现实,孩子感知到的痛苦往往被当做成长过程的注脚,成年人的认知中,孩子是没有痛苦的。即使摆在他们面前的痛苦如此清晰深刻。
一个11岁的孩子跟母亲走进精神科医生的诊室,袖子下的伤口已经结痂,她自己割的,母亲跟医生开场的表述是,“孩子青春期,闹小情绪。”医生注意到,孩子撇了下嘴,把头扭过去了。另一个即将升初中的孩子哭着跟家长说,“没有人跟我玩”,得到的回答是,“你是去念书的,不是去交朋友的,你好好学习,自然有人愿意跟你做朋友。”
张斌曾任深圳康宁医院危机干预副主任,这几年,他做危机干预培训时,加之来自学校和家长的报告,念小学的孩子已经出现自杀意念。其他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也都报告了自杀意念低龄化的趋势。2019年的数据显示,全世界10%至20%的儿童和青少年患有精神卫生方面的疾患,占总数一半的精神疾病初发于14岁前。自杀是15至19岁青少年的第三大死亡原因。
一项2016年的研究显示,研究者对中国13个地区12733名中国儿童和青少年的自杀意念进行调查,其中32%的儿童和青少年报告有自杀意念。在报告自杀意念的孩子中,9~12岁的孩子占27.67%,13~15岁的占比为36.93%,16~18岁的为33.89%。
另据中国卫生统计年鉴,2006~2016年,在城市地区,10~14岁儿童发生自杀死亡率大幅上升,从0.24/10万人升至0.98/10万人,但15~19岁孩子的自杀死亡率有所下降。然则,如此严峻的事实面前,在很多成年人的认知中,孩子是没有痛苦的。即使摆在他们面前的痛苦如此清晰深刻。
当家庭成为博弈场,医生和咨询师们捕捉到,当被告知孩子处于抑郁状态,甚至存在自杀意念时,家长的第一反应是羞耻。“不可避免地想,我怎么养出这样的孩子?”类似的话语和对峙反复上演,“你成天说死也没有死,就是为了吸引注意”“有本事你就去死”。在张斌看来,此类话语的背后,是家长希望以此证明,“孩子存在自杀意念是假的”。
即使孩子已经发出求救信号,但他们是否能够得到治疗和干预,决策权还在家长手中。接听自杀热线的志愿者们反馈相似的案例,求助的孩子们表示自己很痛苦,但家里人对此的反应则是,“你就是矫情,其实没有病。”即使到了医院,医生们也发现,治疗的推进困难重重,受制于家长的认知水平和经济条件。
这是摆在医生和咨询师面前的困境。他们注意到,一部分孩子逐渐有独立的意识,察觉到痛苦,也有求助的意愿,但同时,他们又必须依靠家人生存。面对不理解不支持的家长时,原本就得不到专业支持的孩子会陷入更强烈的冲突和痛苦之中。一个理想的危机干预系统是,当一个孩子存在自杀意图时,身边的人能敏锐捕捉到,从而进入医疗系统进行干预和治疗。
对于儿童青少年的自杀干预,家庭之外,学校被认为是另一个需要重点响应的场域。近年来,教育系统自上而下提高对心理健康的关注,各个年龄段的在校学生,许多人都被要求填写心理量表。从理想层面,一个有自杀意念的孩子如何被识别出来?最初的量表并不会凸显自杀,而是进行抑郁、焦虑、睡眠障碍等方面的筛查,对于评分异常的个体,专业的心理老师通过面谈,评估自杀风险。然而,在具体实施的过程中,一些学校的筛查失灵了。
集体主义的影响下,孩子并不希望自己被当成“异类”,这意味着他们人际关系将面临损伤。另一方面,被标记出来的孩子,会被认为是危险因素,学校参考医生的诊断,往往会安排学生休学。秦河(化名),一位为北京学校提供心理支持的咨询师说,从学校角度,休学是一种不带褒贬意味的人生选择,希望孩子能不考虑任何问题,以治疗疾病为主。
但从学生和家长的角度,休学意味着失去社交、生活和学业陷入一段时间的停滞,这更像是一种“惩罚”。
一些孩子将视线投向网络。陌生的网友或者自杀干预热线的志愿者接到了信号,但尴尬之处在于,他们很难在现实中帮到那个急需帮助的人。张小榛长期关注心理危机干预,她也是医疗健康领域的写作者。2021年,她曾经历的一个案例,几乎直观展现了干预系统的另一个尴尬之处:并非没有求救,也有人识别到信号,事前也曾预警,但在防护网中,16岁的女孩还是漏了下去。
女孩曾多次给张小榛,这位信任的网友讲述自己的自杀念头,网友穷尽一切劝说对方就医,但都以失败告终。她说,家人对精神医院有着强烈的耻感;我劝她去看心理咨询师,她说家乡是小地方,没有;我用心理APP查给她看,可以线上咨询,她说没那么多钱。我建议她跟家长老师沟通,她说这不可行。女孩说,不想活的念头始终无法告诉家长,担心家长会更激动,说些不该说的话。
在女孩进一步谈论“挑地方”后,张小榛拨打了自杀干预热线,志愿者表示,只能对本人进行干预,对于不是本人的请求,爱莫能助。她又想办法要来了女孩的电话和地址。女孩表露要买衣服,“明天就是终点”的时候,张小榛报警。一个多小时后,警察回了电话,称已经联系到家长,家长说绝对不存在这样的事。那晚,女孩又打来电话,她独自在一个房间睡觉,没有人陪伴。凌晨四点,悲剧发生。
事后,女孩的妈妈联系张小榛时,这位网友讲述了女孩生前的抱怨和不满,母亲说,不可能,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孩子从小到大跟我们关系都很好,很乖,也很乐观。对于警察事前的电话,家长的解释是,“以为是骗子”。我们对每一场悲剧的事后复盘,总能从那些“乖巧”“听话”的缝隙中察觉到异常,比如孩子回避社交,失眠、经常哭泣、表达人生无意义等等。但我们无法苛责个体疏失,在整个体系中,自杀都是禁忌不可谈论。
张斌提到,在自杀事件发生后,他们还需要做的一项工作是,postvention(事后介入),对自杀者身边的老师、同学、家长进行分级干预。但会不会做,要看学校有没有这方面的认知,即使他们能进入学校,有时校领导的态度也是,“悄悄做,不要搞大了”。
当我们谈论,孩子的求救信号为什么落空时,还需要面临的一个现状是,在我们的社会文化中,表达本身就存在困难。
研究者发现,亚洲文化中,当个体遭受痛苦时,会表现出更多坚忍。公开抱怨的人被认为社交能力差。孩子往往会从上一代身上习得处理情绪的能力,他们被要求,当一个人感觉到悲伤和痛苦这样负面情绪时,不应该引起他人对自己的注意。张斌在中美两地的实践中也发现了这一点,危机干预的视角中,专业人士一直强调孩子需要社会支持。但在中国和亚裔家庭中,他发现,孩子往往会表达自己有朋友,但不愿意联系朋友获取支持。
“我觉得他也很忙,也要学习,我就不要说了。”
“我觉得中国孩子的向内攻击会更多,他们会表达出自己不值得,个人没有价值,会担心讲述困境给别人增加负担。这意味着,这些孩子获取社会支持面临更多阻碍。”如果说,一些孩子表达的信号是“叛逆”“非主流”,另一些孩子在“乖巧”和“内向”中无声无息地从童年和青春期挤出去。
一个有过自杀意念的孩子提到自己痛苦和敏感的青春期,她躲在被子里哭,感觉到强烈的孤独,想过很多次自杀,甚至感觉自己已站在边缘。但这些都不曾被外界察觉。她变成了一个成年人,一切好像不曾发生。父母和朋友聊起,骄傲地夸她,“都没怎么经历青春期,不叛逆,不让人操心。”还有一些孩子,没有趟过青春期,他们像胡鑫宇一样,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