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听朋友聊天说:“男朋友第一次看到我的腋毛都惊呆了。因为他一直以为,女生是没有腋毛的”。那刻,她就像电影《爱情小说》里的孔孝真,为河正宇的震惊而震惊:“你怎么回事??没见过吗??”《爱情小说》可能是真没见过。裸露腋毛,对于男性公众人物来说并不稀奇。但对于女明星,从小看的广告里没有,电影里没有,家中的女性长辈也从未露出过毛茸茸的腋窝。甚至色情片里也罕见。
女演员大多迎合Hair Nude(无毛)的主流审美,将身体自然的一部分修饰和掩盖。叛逆的人格外凸显。所以横扫日本的AV女优黑木香,微笑高举的“野生”双臂,才会在1986年的电视上掀起惊涛骇浪。自信展示毛茸茸腋下的黑木香直到今天,女性腋窝依然是大众焦点。2019年,Nikewomen用了个有腋毛的女模特,就曾引起很多人的反感:脱毛还是不脱毛?这件事看起来纯粹关乎个人意愿。
但今天的文章想聊聊,为什么它也是一种被裹挟的文化选择。这是简单心理“和身体相处”系列第③篇:女性腋毛,禁忌中的禁忌。
当一个普通女学生“选择不脱毛”波伏娃说,“女性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很多时候,我们发现自己并不拥有选择权,是从违逆社会期待那一刻开始的。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妇女和性别研究项目中,一位名叫Breanne Fahs的社会学者想知道:当女性“真的不刮腋毛”时,会面临什么?
在她的实验里,62名本科女学生需要亲身体验十周完全不刮毛的日子,并记录下来。果不其然,她们发现:男朋友们很愤怒,母亲们不赞成。街头“面部除毛”这些学生们记录道:“我一直在想我的毛发”“我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我感到自己邋遢”。
她们经历的是:贬低(当我有腿毛时,妈妈说我是个“肮脏的墨西哥人”)特权(“我的毛发是金色,你的是黑色,我们已经在处理不同的利害关系”)厌女症(“男朋友说我需要他的允许才能留体毛”)压迫的内化(“即使没人说什么,我有腋毛时也会觉得恶心”)。一个名叫Leila(双性恋白人女性)的参与者记录了她在Facebook发表关于体毛生长的帖子后,与一位男性熟人互动的过程:他:幸好你现在单身??
我:太他妈的没礼貌和冒犯人了。他:为什么?我是担心,参加那个项目的女孩都会很难。大多数男的都不喜欢女朋友全身是毛。我:首先,体毛并不脏,我没有用水蛭覆盖自己,也没有拒绝使用卫生纸。他:这应该是日常个人护理的一部分,比如说X天内不要洗澡。我:体毛没有味道。我还在洗澡!他:总之我说的是大多数人的观点,这对你和你的男朋友来说都不容易。
“女性不脱毛,表面上看是个选择”,Fahs教授说,“但所有女学生们都至少面临三大难题:同辈施加的羞耻感,与自我厌恶战斗,甚至社会排斥”。“比如性偏见。社会规范默认体毛意味着某些性倾向,比如认为les会留腿毛,而gay会刮掉腿毛和胡子。”《我的天才女友》一些数据表明,93%的澳大利亚女性刮过腋毛,99%以上的英国女性在一生中的某个时候脱过体毛,有伴侣的女性脱毛比例更高(Toerien,2005)。
Fahs认为,这项研究显示,女性往往没有意识到社会、家庭和朋友对我们的身体有多大影响。我们曾认为的自由选择——“我选择刮腋毛”——实际上是世世代代传给我们并强加给我们的。这种对“无毛的社会期望”的遵守并非没有代价。因为对体毛持负面态度的女性报告说,她们更厌恶身体(Toerien,2004)。她们更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自然状态下是不可接受和不具吸引力的(Chapkis,1986)。
这些女性也更容易节食,或者去做整容手术。然而,当女性违反“身体规范”,无处不在的隐蔽性别歧视才变得切实可感。
谁制造了“无毛”的期待?早在古罗马时期,毛发与社会地位有着强烈的关联。正如Victoria Sherrow在《毛发百科全书》中所写,脱毛主要被视为保持身体清洁的一种方式:“皮肤越光滑,身份越高级”。达尔文也与人类的脱毛进程有关。
他在《物种起源》中认为,智人的体毛更少,是因为毛发较少的伴侣更具性吸引力——体毛,关乎竞争选择。但“无毛”女性身体作为一种强制的理想进入文化想象,部分是因为大众媒体和广告营销。这个产业将定义什么是美、制作理想身体范本的广告(Hope,1982),同时制作各式各样的巴西蜡、眉毛蜡和身体脱毛膏。1914年,《Harper’s Bazaar》是首家刊登脱毛广告的女性杂志。
随后剃须刀制造商吉列宣称,他们设计了第一款女用剃须刀,尤其是可以去除“腋下难看和恶心的毛发”。到了二战时期,尼龙短缺,大家没袜子穿了。由于不得不光腿,于是越来越多的女性剃了腿毛。再然后是迷你裙、无袖连衣裙……流行时装的露肤度日渐提高,脱毛也越来越普及。彻底的“无毛化”则发生在1946年。随着比基尼的横空出世,女性也开始修剪阴毛。
20世纪50年代,《花花公子》杂志推出了剃得干干净净、衣着暴露的性感模特,让这些广告女郎成了理想外观的标杆。《花花公子》封面的比基尼女郎Bates大学性别和性研究的教授Herzig说:女性体毛在今天被视为肮脏下贱。但大多数的脱毛方式都会导致擦伤,增加感染机会——它塑造的是“女性必须保持清洁”的社会规范,而与实际的“污垢清除”无关。
值得一提的是,Fahs教授同样认为,女性无毛化范本的另一个原因是,色情产业往往会“理想化”青春期女性的生殖器,视其为“无毛、干净和纯洁的”(Calabrese,2011)。即使你可以在色情片里看到,有女性生殖器或腋窝毛发为特征的分类,但那只作为“恋物癖市场(fetish market)”存在(Dault,2011)。换句话说,女性腋毛之所以被污名化,也有色情作品的推波助澜。
《Ms.》杂志这与《Ms.》杂志的主张类似。1972年,它刊登了一篇题为《体毛:最后的边疆》的文章,批评脱毛是“我们文化专注于让女性保持一种天真无邪的状态,否认她们真实自我”的体现。毕竟脱毛所需的时间、金钱和心理能量都很多。无毛也让人觉得很幼稚——它让女性看起来像还没发育的女孩。还十分微妙地表明,女性的成熟身体天生就有一些错误、粗俗和肮脏的地方。
让“腋窝不再焦虑”对“体毛焦虑”的另一层解读是:我必须干净才值得被爱,我必须脱毛才能得到关注。而这几乎是一种通过“羞耻”来控制女性身体的方式。不过,世界范围内早已出现对这种控制的反抗声音。正如姜思达在《大哥喝两杯EP2:我剃不剃腋毛》中所说:当女性露出毛茸茸的腋下,她大概率存在一种更深刻的立场。一些女性露出腋毛自然的样子,甚至为其染色,视之为个人力量的象征。
2014年,Madonna在社交网站上传没剃毛的腋窝照。配文:长腋毛,不在乎!!!!2011年,Lady Gaga在加拿大多伦多表演,染色毛发宣扬对身体的主权“也许大多数女性不会直接讲,我染腋毛是为了直接抵抗性别政治。”Fahs教授认为,但不管怎样,它变成了反抗,因为“它真正重现了女性身体中沉默、被抹去、被噤声的部分。”回到开头的那个实验。
如果人们觉得刮不刮腋毛与身体政治毫无关系,那么试试它的反面。试试多一点同理心,体会“女性何以成为一种处境”。这让我想起爱尔兰作家Sinéad Gleeson因癌症化疗而剃光头后遭遇的一切。她剃光头后发现,人们总是因此断定她具有攻击性,或假设她的性取向——“那么,他们是否同样也会认为,留长发的我消极被动”?“如果短发让人们轻率地将我划分为同性恋者,那么长发则会让他们把我归为异性恋者。
长发,短发;循规蹈矩,特立独行;阴柔,阳刚:人们一直模式化地依据社会性别来评判我。我看问题的方式忽然变了。”Sinéad Gleeson,《我身体里的人造星星》一书作者虽然女性毛茸茸的腋窝远未成为主流。但是我们相信,越多的人敢于谈论和对抗,女性就越能拿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爱自己的日常,部分是从“喜欢自己身体”的细微实践开始的。祝你能够觉得腋毛可爱,拥有毛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