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自江湖,搅动朝野,说说史上几位“大师”。近者读书看报,颇知两位“大师”威名,一曰江西“王大师”,二曰新疆“曹大师”——这个厉害,一度号称“国师”。十分有趣,也就闲聊几句。
大概自秦时徐福、卢生始,“大师”之徒不绝于史。你只见他起于微贱、游走江湖时玩些“大变活蛇”、“空杯来酒”的小把戏,往往想不到他一朝搅动朝野、左右天下的大手笔。
在朱棣的朝廷上,姚广孝(法名道衍,字斯道)肯定是个怪物,《明史》上说:“成祖即帝位,授道衍僧录司左善世(僧录司与道录司属礼部,分别掌管佛道十五,职能类似国家宗教局)。帝在籓邸,所接皆武人,独道衍定策起兵。及帝转战山东、河北,在军三年,或旋或否,战守机事皆决于道衍。道衍未尝临战阵,然帝用兵有天下,道衍力为多,论功以为第一。永乐二年四月,拜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复其姓,赐名广孝,赠祖父如其官。
帝与语,呼少师而不名。命蓄发,不肯。赐第及两宫人,皆不受。常居僧寺(庆寿寺),冠带而朝,退仍缁衣。出振苏、湖。至长洲,以所赐金帛散宗族乡人。重修《太祖实录》,广孝为监修。又与解缙等纂修《永乐大典》。书成,帝褒美之。帝往来两都、出塞北征,广孝皆留辅太子于南京。五年四月,皇长孙出阁就学,广孝侍说书。”(《卷一百四十五·列传第三十三》)
所谓“常居僧寺,冠带而朝,退仍缁衣”种种,与行为艺术无异。能见容于朱棣,全仗“姚大师”早年正确的“投资”(奇货可居?),“高皇后崩,太祖选高僧侍诸王,为诵经荐福。宗泐时为左善世,举道衍。燕王与语甚合,请以从。至北平,住持庆寿寺。出入府中,迹甚密,时时屏人语”(同上),投资日积月累,终成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买卖”——靖难!
“及太祖崩,惠帝立,以次削夺诸王。周、湘、代、齐、岷相继得罪。
道衍遂密劝成祖举兵。成祖曰:民心向彼,奈何?道衍曰:臣知天道,何论民心。乃进袁珙及卜者金忠。于是成祖意益决。阴选将校,勾军卒,收材勇异能之士。燕邸,故元宫也,深邃。道衍练兵后苑中。穴地作重屋,缭以厚垣,密甃翎甋瓶缶,日夜铸军器,畜鹅鸭乱其声。建文元年六月,燕府护卫百户倪谅上变。诏逮府中官属。都指挥张信输诚于成祖,成祖遂决策起兵。适大风雨至,檐瓦堕地,成祖色变。道衍曰:祥也。飞龙在天,从以风雨。
瓦堕,将易黄也。兵起,以诛齐泰、黄子澄为名,号其众曰靖难之师。道衍辅世子居守。其年十月,成祖袭大宁,李景隆乘间围北平。道衍守御甚固,击却攻者。夜缒壮士击伤南兵。援师至,内外合击,斩首无算。景隆、平安等先后败遁。成祖围济南三月,不克。道衍驰书曰:师老矣,请班师。乃还。复攻东昌,战败,亡大将张玉,复还。成祖意欲稍休,道衍力趣之。益募勇士,败盛庸,破房昭西水寨。道衍语成祖:毋下城邑,疾趋京师。
京师单弱,势必举。从之。遂连败诸将于淝河、灵璧,渡江入京师。”(同上)
由是观之,朱棣同志人生的每一步重大抉择都离不开这个“目三角,形如病虎”(同上)的缁衣僧人。后人时常将姚广孝归为“黑衣宰相”之列。
这个名号在历史上十分流行,以日本为例,从安土桃山时代到江户时代初期(公元16世纪到17世纪初,对应于中国的明朝后期),先后有四人有此称号,分别为:北条家的北条幻庵、今川家的太原雪斋、侍奉德川幕府的金地院崇传(以心崇传)和南光坊天海。
不过,出身地方豪强家族的北条幻庵和太原雪斋最多只能算是“大名”(地方诸侯)的谋主军师,以心崇传固然家道中落但毕竟出自室町幕府(足利幕府)的门阀世家,真正称得上起于江湖的“大师”者,只有那个隐匿在时间混沌之中的南光坊天海。在江户幕府中,南光坊天海先后侍奉了德川家康、德川秀忠、德川家光三代将军,后人却连他的家世出身与早年经历都弄不清楚(故有许多离奇的传说)。
一般情况下,像这种处于历史black box的人物,要么是路人甲、匪兵乙,那么是整部大戏的幕后导演。
其实“黑衣宰相”的典故出自南朝宋文帝时参与机务的僧人慧琳,《南史》上说:“文帝见论赏之,元嘉中,遂参权要,朝廷大事皆与议焉。宾客辐凑,门车常有数十两。四方赠赂相系,势倾一时。方筵七八,座上恒满。琳著高屐,披貂裘,置通呈书佐,权侔宰辅。会稽孔顗尝诣之,遇宾客填咽,暄凉而已。顗慨然曰:遂有黑衣宰相,可谓冠履失所矣。”(《卷七十八·列传第六十八》)
“黑衣宰相”慧琳既没,南朝梁武帝时又有著名的“山中宰相”陶弘景,《南史》记载:“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梁武帝)无不前以谘询。月中常有数信,时人谓爲山中宰相”(《卷七十六·列传第六十六》)。
在“大师”的序列中,上述这几位都能在幽暗处搅动历史的洪流,可算是名垂青史矣。
江湖本来人才济济,这“大师”之中除了僧道,还有“大侠”。
明穆宗隆庆年间就有这么一位:“邵芳(《明史》作邵方)者,号樗朽,丹阳人也。穆宗之三年,华亭(徐阶)、新郑(高拱),俱在告家居。时,废弃诸公,商之邵,欲起官,各醵金合数万,使觅主者。邵先以策干华亭,不用。乃走新郑谒高公,初犹难之,既见置之坐隅,语稍洽,高大悦,引为上宾,称同志。邵遂与谋复相,走京师,以所聚金。悉市诸瑰异,以博诸大璫(宦官)欢,久之乃云:此高公所遗物也。高公贫,不任治此奇宝。
吾为天下计,尽出橐装,代此公为寿。时大璫陈洪,故高所厚也,因赂司礼之掌印者,起新郑于家,且兼掌吏部。诸废弃者以次登启事,而陈洪者,亦用邵谋,代掌司礼印矣。时,次相江陵(张居正),稔其事,痛恶之,及其当国,授意江南抚台张居崃(张佳胤),诱致狱,而支解之。”(《万历野获编·卷八》)
丹阳邵大侠(见《明史·卷三百二》)的主要“功绩”在于:区区一介布衣,竟然可以让在政治斗争中失势放逐的高拱复起入阁兼任吏部尚书(一般情况下,内阁大学士不再兼任六部尚书,以防权位过重),而大太监陈洪亦在他的协助下坐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司礼监掌印,号为“内相”)。这个邵大侠“能量”之大,可见一斑,与司马迁《游侠列传》里记载的郭解,不相上下。
不过,与西汉郭大侠差不多,邵大侠也没风光多久,就遇上了张居正当国,不得善终。
当然,作为职业的“大师”,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江湖“业务”。《万历野获编》里有一段耐人寻味的记载:“初,邵在耿司徒楚侗(耿定向)坐中,闻有客至,避之软屏后,潜窥之。既出,问耿曰:来客为谁?耿曰:“此江陵张太史(张居正)也。邵长叹曰:此人当为宰相,权震天下。此时余当死其手。后果如所言。”(《万历野获编·卷八》)
“大师”终究是“大师”,但出来混,迟早要还的。选对人很重要。
跑江湖的“大师”,无论僧道,都可归为方士或术士之流。明初以来,江西方术之风尤盛,被朱元璋尊为神仙的周颠(永修人,朱元璋亲自为他作传)和张中(临川人,号“铁冠道人”)就起于江西。
到了明中叶,不甘于江湖的“大师”们自然要追随周颠、张中、道衍这些前辈的光荣传统,干他一票“大买卖”。
明武宗正德年间,当年那个被朱棣胁迫参与靖难,事后又打发到江西的窝囊宁献王(朱劝)传到了第四代朱宸濠,《明史》说:“(朱宸濠)及长,轻佻无威仪,而善以文行自饰。术士李自然、李日芳妄言其有异表,又谓城东南有天子气。宸濠喜,时时诇中朝事,闻谤言辄喜。或言帝明圣,朝廷治,即怒”(《卷一百一十七·列传第五》)。
不安分的王爷遇上了不满足的术士,最终掀起了靖难之后规模最大的一次藩王叛乱——宁藩之乱。
不过,朱宸濠与李自然、李日芳们遭遇的并不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明武宗朱厚照,而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王守仁。鄱阳湖上一把大火,彻底烧掉了四代宁王的哀怨。而李自然、李日芳这样的“大师”即使不甘,终究逃不掉江湖。作为失败的草莽,没有进入《奸臣传》的资格(这个当然要看科举出身和行政级别),而作为“地方一级”的旁门左道,甚至连《佞幸传》里也不会有他们的位置(是的,这个也要分“中央一级”和“地方一级”)。
呜呼,无情最是千秋史。
好了,不说了,接着“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