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共参加了三次高考,听说马云考了三次才上了杭州师范,他后来当过中国的首富,对于我的未来会怎样,我从未停止过憧憬。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我们每个年级都有十几个班,每个班有80多甚至上百名学生,一进门眼前都是乌压压的一片,大家在趴着进行题海战术。高三的年级主任是个大胖子,隔三差五搞个千人誓师大会,他挥着拳头对着喇叭狂喊:“同学们,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时候就要到了!
”这时大家仿佛都听到一阵“扑通扑通”千军万马落下水的声音,每个人都绷得像一只满弓。上百人的班,可以说没有一个人不想考上大学的,即使是纯粹的学渣,谈起大学来都是一脸的柔情。那时候我们对于大学的渴望胜过现在人们对于金钱的渴望。不幸的是,最好的班级,一百来号人,只能上十几个本科和十几个专科,差的班级考上本科的寥寥无几,上重点本科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第一次高考是高二的时候,每个高二班前十名的学生几乎都被强制参加高考,用来提高升学率。不难猜到这里面大部分人都是替考的,很多学习很差的高三学生自己不参加高考。这本来是一件极其道德败坏的事情,但是每个能够参加高考的高二的学生都感到很骄傲,受到同班没能参加高考的学生嫉妒,放了暑假,他们也不回家,跟我们一起奋战在高考第一线上,等高考试题一公布,都迫不及待地赶紧模拟考了一回。
这一次我考得非常惨,第一场最有优势的语文也没有发挥好,作文题目至今还记忆犹新,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我最擅长议论和抒情,这类需要发挥想象力的作文题目不是我的强项。接下来几门都是一塌糊涂,据说那一年的难度确实比较大,我也一直这样安慰自己,尽量不去想哪个班的谁谁考上了本科,人家也是高二。第二次高考分数离本科二批线差了五分。我把很大一部分责任归咎到我的同桌身上,我们班著名的“黑美人”。
她长得的确不赖,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瘦瘦的小巧身材,她妈妈在县城开了一家服装店,她一天换一身衣裳,穿过的衣服再贴上标签也不耽搁卖。现在想起她来,心里还是无比痛恨。在最艰苦的冲刺阶段,数理成绩比我好的她天天在我的耳边对我叨叨炫耀,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乱叫,本来我的心理素质就挺差的,她的火烧焦油使我那时候天天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整节课的时间甚至做不出一道物理或者数学题,最宝贵的时间被我荒废掉了,分数出来以后我觉得比意料的还要好一点,因为大家都在拼命复习的时候,我在备受煎熬中几乎什么也学不进去。她比我多考了二十几分,上了烟台大学。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对于她现在的境况,我有些好奇,我想她一定混的不错,后来果然听说她在北京做了一名公务员。
这是我的第一次惨重的人生经验和教训,虽然只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孩被另外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孩占了上风,到底谁更可悲或可怜也未可知。这以后的人生中,我遇到很多比我漂亮,比我有才,比我有钱的人,“从哭着嫉妒到笑着羡慕,时间是如何爬过我皮骨,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当时几乎也没怎么犹豫就加入了复读大军,当时高三大概有14个班,其中复读生一共四个班。
老舍写曰“考而不死是为神”,那么山东人个个都是神,高三复读班里更是个个都是活神仙。最年轻的人是高四,还有高五、高六,甚至高七、高八。我记得当时班里有一位年级挺大的男生,他可以背语文课本里每一篇文章,包括文言文。
冬天的时候整天披着一件很脏的军大衣佝偻在教室的一角,我考上大学回学校“探亲”,在那个教室的一角还是看见了他,头发乱蓬蓬,胡子几乎是白的了,顿时我作为大学生的优越感一点也没有了,除了凄凉还是凄凉。“一将成名万枯骨”,过五关斩六将上得了大学的我们不久就发现大学原来是不过是另一种扯淡的生活。
有人说自己最聪明的时候是在上高中的时候,记忆中高中有很多讲课很棒的老师,他们中很少人上过正规的大学,然而在他们那里我确实领略到了知识的美感。上了大学,读了研,读了博,听到过很多牛人上课讲座,很想知道知识是如何在这些人手里一点一点地失去美感的,或许我最聪明的时候也是在上高中的时候。
我表哥的女儿跟我上的是同一所高中,她今年要参加高考了,我带着孩子回老家,她过来玩,她是个身材修长皮肤很白的漂亮姑娘,视线不会离开手机屏幕超过五分钟。我问她复习得怎么样了,她看上去很轻松的样子,她在班里的成绩中等,按目前这个升学率(将近一半的人都会有大学上)她应该也能上个普通的大学,之前她还报了一个艺术班,这样她上大学所需的分数线更低了,她只要不紧张发挥正常就行了。
听了之后我感到非常欣慰,他们比我们有了更多的机会和选择,在美好的青春年代,不必再像我们当年那样过着炼狱一般的生活。用那样的青春年华过那样一种生活,真是一种极度浪费。听说现在的家长为了能上孩子考上一所好大学,也是煞费心机,穿着旗袍守在考场外,美其名曰“旗开得胜”,我十分佩服他们的心思。如果有人问我,将来想让你的孩子做什么,或者有人说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我都会笑而不语。
我只想他做个平凡而快乐的人,笨一点,聪明一点都没关系,丑一点,俊一点也关系不大,真正需要处理好的是与整个世界的关系,世界那么大,总有一种生活方式适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