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奥会很好看，特别是谷爱凌的那惊艳一跳确实精彩，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其实，每个人都有一颗八卦的心，我也不例外。看到一位中外混血儿长相的人代表中国队参加冬奥会并夺冠，我也是忍不住想多了解一些这位刚满18岁的女孩。这一看不打紧，发现全网都在关注谷爱凌的身世和双重国籍问题。你可能会觉得我一个科普栏目，怎么今天聊起明星八卦了，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啊。我想说，你可能对科普，至少说对我的科普节目了解得还不够。
我一直说，科普的“科”实际上包含两个方面，一是科学知识，二是科学思维。
谷爱凌的身世问题肯定不算是科学知识，但从满天飞的各种消息和新闻报道中分辨哪些是肯定不靠谱的，哪些是有可能准确的，哪些又是基本不会错的，这就要用到科学思维了。科学思维实际上是帮助我们找到真相的一种思考方式，这种思考方式可以用在任何领域。我今天就想借着冬奥冠军谷爱凌身世和身份这个热点话题，谈谈我们该如何运用科学思维来分辨消息的真伪。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申明一下，接下去我要说的内容全部来自法律允许的人人都可以很容易查到的公开信息，不会侵犯任何人的隐私。谷爱凌的生父之谜从2月8日上午开始，微信群里面就不断看到有人说“谷爱凌的老爸是谷歌的前5号员工”，我不知道你对待这样的消息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我会本能地追问：你哪里看来的？如果说得书面一点就是：你的信源是什么？有没有可靠的证据？
看到一个消息，我们在心里首先应该有一个根据常识的预判，就是“对于某个特定的内容，如果有什么样的消息来源，我会认为是可靠准确的”。就比如说谷爱凌的父亲是谁这样的事情，假如说有人晒出了一些法律文书，比如公证书、法院的判决文件、医院的出生证明、有公信力的鉴定书、司法机关的笔录等等，那我大概率就会信了。但是，我在群里面看到的所有消息，都是只有结论没有可靠信源和可信证据的传言。那我本能地就不会相信。
其实，只要在网上简单搜索一下，不难发现，关于谷爱凌父亲是谷歌创世员工的消息的来龙去脉大致是这样的：2月7日，有一个用户在美国著名的BBS站Reddit上爆料说，在Facebook上有一个叫雷·西德尼（Ray Sidney）的谷歌创世员工把他的头像改成了自己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然后下面有一堆西德尼的好友在下面留言，有人说这个小女孩就是谷爱凌，其中还有人提到“那不是你家那个女孩吗？
现在变成了滑雪名人和跨文化大使”。就是这条消息，被国内的一些媒体，比如凤凰网（很快撤稿，见图）、重庆上游新闻[1]、香港的Minnews[2]等搬运到了国内，再然后就是在微博、微信中疯传得人尽皆知。
很显然，这个消息来源的可靠度是很低的，因为一个人发了个和谷爱凌小时候的合影，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离证明这个人是谷爱凌的父亲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果然，没过多少时间，西德尼就自己出来否认了。他在Facebook上又发帖说：“我只是和谷爱凌的母亲谷燕相处过很多年，但那是在谷爱凌出生之后的事情了。”西德尼用了“Date”这个词，在英语里面Date一般指的是男女朋友关系。
我们再来看看关于谷爱凌母亲谷燕的消息。在网上流传比较广的一篇文章是《谷爱凌的母亲,才是“海淀妈妈”的天花板》[3]，这篇文章最初是发表在一个微信自媒体公号上的，作者是“橡树君”。对我来说，任何这种非实名认证的个人公众号的文章，本身都不是太好的信源，这类文章的内容我们可以作为交叉比对的线索，但我不会把它作为可信度高的证据。
比如，在这篇文章中，写谷燕女士的信息时，是这样写的：谷燕本硕毕业于北京大学化学系，后赴美留学，毕业后留在了华尔街。上学时，她是北大短道速滑队队员兼滑雪教练。这一段中的信息相当丰富，但我不会本能地认为这些信息就一定是真的，因为文章没有提到这些信息的来源。道理很简单，除非作者声明自己是和谷燕女士很熟悉的人，否则他不可能天生就知道这些信息，他一定也是从哪里看来的。
那就完全有可能他看到的消息本身就是以讹传讹的消息。
请大家千万不要误会，我不是说没有信源的内容就一定是错的，而是告诉大家，对于没有信源的内容，你不能本能地就信以为真，假如需要依据这些内容做出重要决策时，就一定要设法继续核实。但没有信源的内容也是有价值的，因为它可以提供线索，帮助我们缩短找到真相的时间。比如说，文章提到谷燕本硕毕业于北京大学化学系。这就是个很好的线索，那我们就可以去北京大学的官网，根据谷燕女士的年龄，通过校友名录来核实。
你只要稍微有点耐心，就不难在北大官网找到北京大学化学系本科生的校友名录，从1910年开始都有详细记录[4]。在1981级的名单中，我看到了谷燕的名字，这就证实了谷燕1981年考入北大化学系，这个校友名录就是非常好的信源，他可以让我相信谷燕女士就是1981年开始在北大读本科。
但通过这个信源，我发现原文中说的“谷燕本硕毕业于北大”有瑕疵，谷燕女士的硕士不太可能是在北大读的，因为各种公开资料都说她是1985年赴美留学的，按照常理，在中国四年就要把本科、硕士都念完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正常来说，她应该是去美国念的硕士。
原文还提到“上学时，她是北大短道速滑队队员兼滑雪教练”，这条信息我也比较存疑。因为公开资料显示，中国是直到1980年才刚刚有短道速滑的省队，都是在东北。而且，短道速滑对场地的要求比较高，北京大学在那么早就能成立短道速滑队，我存疑。另外，我在网上也搜不到关于“北京大学短道速滑队”或者“北大短道速滑队”的消息，搜索结果的指向都是这篇公号文章而已。这个消息多半也是作者的误读。
所以，我自己的判断是，这篇文章虽然流量很高，但质量不高，作者可能是为了抓热点追求速度，放弃了对信息准确性的追求，在现在这样一个自媒体热潮中，这种现象我完全可以理解。速度快和质量高确实很难兼得。关于谷燕女士的信息，还有一篇文章，原文刊登在《中国科技信息》杂志1998年第10期，标题为《从华尔街到中国——谷燕和她的风险投资事业》[5]。
相对来说，我对这篇文章的信任度，就会比刚才提到的那篇自媒体文章更高一些。原因有这样几个：1.这篇是一个正式出版的期刊杂志上刊登的文章。2.文章作者是有名有姓的期刊记者。3.发表时间是1998年，那个年代还没有出现自媒体，发表文章的门槛较高，记者基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新闻工作者。4.记者亲自采访了谷燕女士，还有原创的新闻摄影照片，很多信息来自于谷燕女士本人的自述。
5.自媒体文章是为了抓住热点，有流量，在很短的时间内写出来的。但期刊文章从写作到出版要经历很长的时间和较为复杂的流程，会严肃的多。
这篇文章中写道：谷燕22岁赴美留学，获澳本大学全额奖学金，生物学硕士。这个信息在时间上与我前面查到的北大校友名录是对得上的，也交叉证实了谷燕女士的硕士是在美国读的。但请大家注意，尽管我刚才说了五点原因，让我会觉得这篇文章的可信度较高，但这绝不意味着我认为文章中写的每个信息都真实准确。总体来说，期刊文章依然是质量不高的证据，还是只能作为消息的线索，不能作为你做决策的直接证据。
比如说，这篇文章中提到：谷燕女士作为曾在雷曼兄弟投资公司工作的专业人士，处理过上亿美元的交易，包括公司上市、合并和借贷。在银行家投资公司美元债务衍生部，她成功的进行了一笔13亿美元的交易。《华尔街日报》还对此作了特别报道……假如这条信息对我很重要，我在没有看到《华尔街日报》的原文之前，是不会直接相信的。我一定会设法去找到《华尔街日报》的原文。
美国有一个非常专业的报纸新闻检索网站：https://www.newspapers.com/基本上收录了美国所有知名报纸的历史文章。华尔街日报是知名报纸，上世纪九十年代也不算太久远，如果有这样的报道，理论上应该是能找到的。但遗憾的是，我用谷燕的各种英文拼法和《华尔街日报》做关键词，时间限定在1985到1998年，但没有找到任何报道。
在另外一篇英文报道中[6]，作者说谷燕女士是1993年5月进入雷曼兄弟投资公司工作的，但只持续了4个月，当然，这些报道也都不是什么高质量的信源，但却可以作为交叉比对的线索。
不过，谷燕女士是一位成功人士，这一点是有可靠信源的。在美国，所有的房产信息都是公开透明的，任何人都可以在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的官网https://www.hud.gov/上查询房产信息。谷燕女士至少拥有一栋位于加州的海边别墅。我想再申明一下，我今天这期节目的不是为了挖他们的资料，这些资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我只是借这个话题，跟你们聊聊我寻找真相的方法。
再来看一个很有意思的信息，就是关于谷爱凌的外公，也就是谷燕女士的父亲谷振光先生。在各种消息渠道中，关于谷振光的消息有两条不同的信息，有的说他是中国某名校足球队的主力，有的说他是很厉害的电气工程师，这两个身份至少在同一时间内八竿子打不着的。实际上，只要你愿意花点时间检索和比对一下信源，是不难找到真相的。说谷振光先生是中国名校足球队主力的一个信源是百度百科[7]。
而百度百科的信源则是一年多前北青体育新闻发的一篇关于谷爱凌的报道[8]，文章中说根据谷燕自己的介绍，谷爱凌已经过世的姥爷（外公）叫谷振光，是中国名校足球（队）主力。
谷振光先生的另一个首席电气工程师的身份的信源则是来自纽约时报中文版的一篇报道[9]，文章中说：一篇2014年的讣告中写道，谷振光先生是中国住建部最受赞誉的首席电气工程师。
假如现在有场赌局，要我盲猜哪个信息是准确的，你们觉得我会猜哪个呢？可能跟你想得不一样，我会认为《纽约时报》的信息准确的概率更大一些。这不是我崇洋媚外啊。我其实只是分析两篇报道各自提到的信源。北青体育新闻的信源是“据谷燕介绍”，纽约时报的信源是“2014年的某篇讣告”。换句话说，一个信源是口口相传，一个信源是书面记录。
它们当然都有可能是错的，但按照我的经验，口口相传出错的可能性要比书面记录的可能性更高。因为我也经常接受采访，每次采访完了记者给我看的新闻稿中，总是会发现很多令我啼笑皆非的错误，记者听错或者误解一个人的话很常见。但是，讣告是一种很严肃的文体，正常来说，都是要经过再三斟酌定稿的。在得不到其他信息，只能盲猜的情况下，北青体育新闻出错的可能性是记者的误会，而《纽约时报》出错的可能性是弄错了讣告，张冠李戴。
相比之下，我更愿意赌是记者误会，假如非要赌一下的话。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谷振光先生念大学时是足球队主力，毕业后去做了电气工程师，两个都对。
真相到底是什么呢？我跟谷燕女士素不相识，我没有渠道去采访他。但纽约时报提到了讣告，这个应该能查到原文啊。有了2014、谷振光、讣告、电气工程师这些关键词，检索到那篇讣告并不是很难，我很快找到了讣告原文[10]。
通过基本信息的交叉比对，很容易核实，这篇讣告确实是谷燕女士的父亲谷振光先生的讣告，他是2014年在旧金山不幸病逝的。里面确实提到了，谷振光先生是中国住建部最受赞誉的首席电气工程师。我认为书面讣告可以看成是一个质量非常好的信源。有趣的是，我在讣告中还发现了另外一条有趣的信息，讣告中提到，在谷振光先生75岁高龄的时候，还参加了大学足球队，还开始学习滑雪、打高尔夫。
所以，我觉得关于谷振光先生与足球的真相可能有两个：谷燕女士向记者介绍自己的父亲的时候，说自己父亲在美国的某名校足球队踢球，然后记者就自己小发挥了一下；谷振光先生年轻的时候，在大学中确实打过足球队主力，但那应该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与谷爱凌八竿子打不着了。
今天这期节目只是借谷爱凌的热点，跟大家聊聊科学思维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即信源和信源等级。科普的科不仅仅指科学知识，还指的是科学思维。科学知识可以满足我们的好奇心，指导我们的吃穿住行医。而科学思维则可以帮助我们寻找真相，这个真相可不仅仅是与科学相关的真相，是与一切有关的真相。每一个看似简单结论的背后并不那么简单，祝大家找真相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