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是以潦草的书法手写的,难以阅读,但为了不错过它可能包含的重要内容,我还是尽力把它认了出来。他第一句话就告诉我,他学的是英语文学专业,但觉得有必要教教我科学。在我写的无数随笔中,有那么一篇,我在某处对于能够生活在这个世纪流露出某种庆幸。因为在这个世纪里,我们对于宇宙的基本性质终于有了了解。
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详加讨论,但我所表达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主宰宇宙的基本规律以及宇宙一切组成成分之间的万有引力关系,正如从1905年到1916年总结出来的相对论所表述的那样。
这位年轻的英语文学专家在引述了我的话之后,严肃地给我讲解了这样的事实:在每个世纪里,人们都以为他们是最终了解了宇宙,但在每个世纪里,都在证明是错误的。据此,对我们的现代“知识”,我们所能说的一点就是,它是错误的。这个年轻人接着以赞同的口吻,引述了苏格拉底在听到特尔斐城的传圣谕者称赞他是希腊最聪明的人时所说的话。
对我来说,这一点儿都不新奇。这个特别的论调,早在四分之一世纪以前就由约翰坎贝尔向我提出来了,他可是一位刺激我的专家。他告诉我,一切理论迟早都会被证明是错误的。我给他的回答是:“约翰,当人们认为地球是平面时,他们错了;当人们认为地球是球体时,他们也错了。但假如你以为,地球是球体与地球是平面这两种看法的错误程度完全相同,那么,你的错误,比上述两种观点加到一起还严重。”
问题的关键在于,人们认为“正确”和“错误”是绝对的。任何非百分之百正确的东西,都是完全错误,同等错误的。我认为这不对。我觉得,正确和错误是很模糊的概念,因此,我要用这篇随笔专门解释我为什么这么样考虑问题。首先,让我们摒弃苏格拉底的论调,即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才是聪明的标志,因为我对这种装腔作势感到厌烦、恶心。没有人什么都不懂。新生儿几天之内就能学会认识母亲。
在讨论诸如“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善”这类问题时,苏格拉底采取的姿态是,他什么都不懂,需要别人进行指导。苏格拉底佯装无知,诱使他人详细阐明他们在这类抽象概念上的观点。然后,他用一系列貌似无知的问题,迫使他们陷入自相矛盾的混乱境地,以至于他们最终不得不屈服,只好承认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那么,我们是从哪儿得到的概念,即“正确”和“错误”是绝对的呢?
我认为,这起源于低年级阶段,那时,知之甚少的孩子们正师从于知之不多的老师。
有准确的答案,有绝对的正确与错误,就使思考的必要性减低至最低程度,令师生双方都感到满意。但在我看来,用短答式测验来衡量一个学生对问题的理解程度是不可取的,因为它仅仅测试学生记忆力的好坏。只要你承认正确和错误是相对的,你马上就会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