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入教科书上百年的理论也会出错吗？货币起源新论
董轶强
科学有故事
2021-11-29 11:43:00
最原始的交易就是以物易物？我最近读了《5000年的债务史》。这本书的作者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是美国著名的人类学家和无政府主义者，伦敦大学戈德史密斯学院高级讲师。书中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颠覆传统经济学的观点。
在经济学这个领域，时常会有一些颠覆传统的观点冒出来，也算是民科的重灾区。但格雷柏的这本书的第一版实际上10多年前就已经出了，而且作者本人也是一位学院派的经济学家。这样一位学者提出的观点历经了10多年，现在被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赞同，让我忍不住也想介绍给大家。
传统经济学认为，人类社会的经济活动，就是从物物交换开始的。而钱的作用，就是能够大幅度降低物物交换的成本，让社会分工的不断精细化成为可能。
关于物物交换，有一个很经典的故事。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海岛上，所有的男人都是渔民，他们每天早上去海边打鱼，晚上则回来修补他们的渔网。渔民老王不是很擅长捕鱼，但是他非常擅长织网。于是，他干脆就不去捕鱼，只待在家里整天织网。老王用渔网去交换其他渔民捕来的鱼，换来的鱼比自己捕的鱼更多。其他渔民因为用上了更好的网，捕到的鱼也增加了。
不过，物物交换的方式很不方便，于是大家就开始尝试用贝壳之类的东西来充当交易的媒介。慢慢地，货币就流行起来了。
我相信你肯定听过类似的故事。我在上学的时候，老师也是用类似的故事来讲解货币诞生的过程。早在公元前3世纪，亚里士多德就在他的政治学专著中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他认为货币正是从物物交换这样的活动中逐渐诞生的。
1776年，担任苏格兰爱丁堡大学道德哲学教授的亚当·斯密提出，只要我们个人之间有能力、资源禀赋上的差异，就会有分工；有分工，就要通过交易来互通有无；最原始的交易就是以物易物，这是人类社会形成的根基。他还提出，私利即公益，每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尽心尽力，结果却能让整个社会获益，奥秘就藏在交易之中。他的这个论断，也让经济学成为了一门真正的学科。
物物交换社会存在的证据这些理论听起来确实顺理成章，也很有解释力。但作为一名科学思考者，我们不禁还是要追问一句：这些故事只是猜想和推论，它有现实世界的证据支持吗？你别说，还真有，但不是发生在上古时期。1943年的时候，英国军官雷德福德被纳粹俘虏，关进了战俘营里。他在1945年获释回到英国之后，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名叫《战俘营里的经济组织》。这篇文章中，雷德福德详细地描写了发生在战俘营里的经济活动。
战俘营中肯定是没有货币这种东西的。战俘们最初只是简单地把自己的生活必需品拿出来交换。随后，香烟、信纸、刮胡刀片这类交易量比较大的物品，就逐渐成为了物物交换的媒介。最后，香烟作为交易量最高的硬通货，成功晋级成为战俘营里的法定货币。战俘们再想与别人交换什么东西，只要用香烟去换就可以了。每一种战俘们想要出售的物品，都会有一个“多少支香烟”的标价。
战俘营是一个理想的试验场，经济学家在一个只存在物物交换的小型社会里，观察到了货币从无到有诞生的全过程。这个过程与亚当·斯密的理论契合得相当完美。但是，还是有经济学家不买账。他们认为，战俘营的案例发生在现代，虽然战俘营里没有货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货币的作用，也知道各种生活用品的用途。在这种环境里，互相交换物品是一种自发的需求。在这种需求的驱动下，大家自然而然就会找到那些可以充当一般等价物的东西。
所以，与其说战俘营里通过物物交换自发地产生了货币，倒不如说战俘们为了获得生活必需品，有意识地找到了可以替代货币使用的香烟。
这些持反对意见的经济学家认为，物物交换听起来顺理成章，但实际操作起来很可能是困难重重的。打鱼和织网的例子很可能是被过度简化的。实际的情况是，渔网是耐用品，而鱼是消耗品。一张渔网可能要一个月才能织好，擅长织网的老王必须要用一张网交换100条鱼才能生存下去。
但是，在当时的条件下，任何人都不可能拿出100条鱼来。更糟糕的情况是，即便有人愿意用100条鱼来换，鱼也会很快臭掉，不可能供老王吃一个月。这还是只有两个职业的情况。当职业分工逐渐多起来之后，物物交换的难度会呈现出指数级上升的趋势。比如说，理发师傅老李想要吃面包，那他就必须要先找到一位擅长做面包的师傅，还得确保面包师傅刚好需要理发才行。
如果当地只有少数几位面包师傅，那老李就要几个月以后才能交换到面包。虽然理发已经算是人人都有需求的职业了，但理发师傅老李还是有可能会被饿死。
所以，仔细一分析你就会发现，一个物物交换的社会虽然听起来合理，但实际上很可能难以维系。如果物物交换的社会都不能长期稳定地存在，又怎么可能从中诞生出货币来呢？你可能会说，没关系。老李可以去寻找交易频率更高的东西，来充当一般等价物啊。
比如说盐、小麦这些常用的东西，就是谁都需要的，只要给别人理发的时候要求他们用小麦支付，想吃面包的时候再用小麦去换不就行了？遗憾的是，这又是一个听起来很合理，但实际上不可行的做法。如果盐和小麦可以用来交换任何东西，那么它们就变成了名义上的货币。这时候，拥有了盐和小麦就等于拥有了所有其他商品。
这时候你就会发现，这时的社会不再按照擅长做什么进行分工了，生产盐或者小麦，远比从事任何其他工作都更有吸引力，因为生产盐和小麦就等于是在印钱。而随着盐和小麦产量的不断增加，这两种商品跟其他物品的相对价值就会很快下降。原本一斗小麦换一条鱼，现在可能得用一箩筐去换。你看，通货膨胀就这么轻易到来了。
我们回到战俘营的例子。战俘营里香烟是定量配给的，这就意味着使用香烟作为货币，不会遭遇严重的通货膨胀。虽然战俘们为了换到更多东西，也会把香烟里的烟丝倒出来，重新卷成更多比较细的香烟，但这类做法与可以不断扩大生产的盐和小麦显然不能相提并论。
原始货币的真正用途很多考古学的证据，似乎也支持了盐与小麦这类物品不能作为一般等价物使用的说法。真正成为原始货币的还是贝壳。
1986年，在广汉三星堆遗址的二号祭祀坑里，考古学家发现了4600多枚贝壳。这些贝壳大小均匀，而且经历过打磨。让考古学家吃惊的是，这些贝类的主要产地，是孟加拉湾和阿拉伯海地区，距离位于内陆的三星堆非常遥远。根据专家的推测，这些贝壳很可能就是当时的货币。并不是只有三星堆遗址发现了可能当作货币使用的贝壳。仰韶文化遗址、商周遗址以及中亚和东欧地区的考古发现中，也找到了可能用作原始货币的贝壳。
人类学家在对现存的原始部落进行研究后发现：现有的原始部落中，用作货币的东西可以说是五花八门。贝壳、珍珠、贵金属、野兽的牙齿、鸟类的翎毛都有被当作原始货币的记录。但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稀缺性。对于那些远离海洋的文明来说，使用难以获得的贝壳作为货币，显然比盐更加适合。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一个物物交换的社会中，人们为了交易方便，自发地选中了某种稀有物品来充当货币呢？答案依然还是否定的。
虽然贝壳、珍珠、兽牙之类的东西可以算得上是原始货币，但人类学家研究发现，生活在原始社会中的人们，可能从来就没有用这些原始货币购买过东西。
人类学家们发现，这些原始货币的真正用途，主要是用于婚丧嫁娶和各种祭祀活动。比如说，很多部落在结婚的时候，都有男方给女方家长送聘礼的风俗。大多数时候，用来充当聘礼的都是兽牙、贝壳、珍珠、羽毛等没有实用性，但又非常珍贵稀少的东西。收到礼物的女方家长，一般会直接把收到的礼物佩戴起来，用于装饰自己的身体。越是德高望重的人，收到礼物的可能性就越大，他们随身的配饰也就越华丽。
对于生活在原始部落中的人来说，原始货币是宝贵的稀缺资源。只有需要与别人改善关系的重大场合，才会使用货币。英文中代表支付的词，payment，它的原始含义就带有安抚情绪的意思。这也为“原始货币的用途是改善人际关系”的说法提供了语言学上的旁证。
人情债大卫·格雷柏认为，物物交换的社会可能从来就不存在，原始货币也不会用来买东西，那么原始社会的人们，是如何有效分配资源的呢？
他的答案也很简单，原始社会的运作方式很像中国的人情社会，他们依靠欠人情债来协调资源。我们还是回到最初打鱼和织网的例子。谁都知道，让擅长织网的老王亲自打鱼，是一件对整个部落都不划算的事情，正确的做法，当然是让老王留在村子里钻研织网的技术。但是，老王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当然是想吃谁的鱼，就吃谁的鱼就好了。只不过，到底吃了多少鱼，老王的心里要有数。当有人的网破了之后，就会来找老王修补。
老王可能会说：“你把破了的网放我这里就行了，这里我刚刚织好了一张新网，你直接拿去用。”
你看，这才是一个小社会更合理的运作模式。在一个小社会里，欠下很多人情根本不是问题，这说明你对很多人来说，都很有用。相反，如果有谁从来不欠任何人的人情，这才是出了大问题呢。在小型的熟人社会里根本不需要物物交换，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本人情债。
人情债就是一个人的信用记录，一个人对其他人的贡献越大，在需要的时候，就自然能获取到更多的资源。经济学家们曾经固执地以为，信贷比货币更高级，所以原始社会里一定是先有货币，然后才有信贷。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在古老的原始社会，信用卡的出现比货币要早得多。
但理论归理论，再完美的理论也需要证据。人情债的理论提出之后，人类学家就开始在现存的原始部落中寻找证据。实地考察的结果是，在没有正规货币的原始部落中，没有一个部落是依靠物物交换的方式运作的。人情和信用正是这些部落分配资源的主要方式。
国家信用货币理论货币到底是怎么诞生的？恐怕是经济学中最最基础的一个问题。不同的经济学派有不同的解释，我们今天介绍的大卫·格雷柏也有他自成体系的一种解释。
在他的书中，他是这样讲述货币诞生的故事：大约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发源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苏美尔文明用楔形文字留下了一套完整的信贷记录。在记录中，苏美尔人规定了一个基本的货币单位，名叫西克尔，一个西克尔的白银就等于60份大麦，这正好就是一个为苏美尔神庙工作的神职人员一个月的口粮。
神庙不会直接给为神庙劳动的人发放粮食，一个西克尔就相当于一张债券。债券的持有者可以用这张债券去其他人那里换到粮食。
更有意思的是，西克尔虽然是白银的单位，但是它却并不是一块银币。西克尔就像是一张纸币一样，由锁在神庙仓库中的白银提供信用担保。这项证据充分说明，货币并不是从商业活动中自然而然演化出来的东西。货币的本质就是一张欠条。只要写下欠条的人足够有信用，即便是个人签发的欠条，也一样可以在市场上流通。当政府以自己的信用或者仓库里的白银作为担保，向社会大规模地发行债券时，货币就产生了。
由于为苏美尔神庙工作的人数并不多，所以苏美尔文明并没有大规模地铸造钱币。到了公元前5世纪左右，古希腊城邦之间开始了连年征战的模式。为了打仗，一些城邦需要常年维持一个几万人的雇佣军队伍。为了给雇佣军支付粮饷，古希腊城邦终于开启了大规模铸造货币的时代。事实上，一枚由青铜铸造的钱币，对于普通人来说，什么用处都没有。人们之所以会收下这些钱币，只是因为这是一张由国家签发的欠条。
人们可以大胆假设，其他人也会相信国家的信用，从而在交易中收下这些钱币。
17世纪时，英国王室向一家民间银行借了一笔巨款，在借款的时候，银行就猜到，这笔巨款恐怕王室是不会归还的。于是银行就对英国王室提出要求，要求王室特批银行对外垄断发行120万份的王室欠条，欠条上还盖着一个王室的印章。任何与银行有资金往来的人，都可以用王室的欠条进行支付。于是，这笔巨额的王室债务，就渐渐地在整个英国流通开了。
就像银行预料的一样，这笔巨款最后也没有归还。但弄巧成拙，这类公债后来竟演变成了英国的法定货币，这就是今天的英镑。如果当年英国王室把这笔钱还上了，那么现在的英镑也就不复存在了。
这种货币起源于国家发行的债券的理论，就叫做国家信用货币理论。这个经济学理论曾经一度被主流经济学所忽略，但现在已经成为重新成为主流理论。但我们不得不说，这个理论对古代中国的货币诞生，还缺乏一些解释力。
信用社会的未来古代的事情有很多还没搞清楚。我们都知道，今天人类已经迈入到了信用社会。在信用社会中，全数字化的货币还能进一步提高社会资源的分配效率吗？答案是可以的。借助各种征信工具，已经让我们可以对身边的每一个陌生人做出快速的信用评估。我们可以像以前信任熟人一样，与身边的陌生人打交道。
在人情主导的原始社会，人们可以充分信任身边的人；在货币主导的经济社会，人们可以充分相信货币背后的国家信用；到了由无数个个体信用构建的信用社会，我们就有机会构建一个可以与陌生人充分信任的协作体系。
信源1. http://icm.clsbe.lisboa.ucp.pt/docentes/url/jcn/ie2/0POWCamp.pdf
2.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94919566066650093&wfr=spider&for=pc
3. 《5000年债务史》（中信出版社，2013年3月增订典藏版，第二章）
作者科学声音写作训练营第一期学员 董轶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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