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诘
科学有故事
2023-11-12 21:36:07最近有⼀位听众问我怎么看当今社会上⽐较流⾏的⻄⽅伪史论。我觉得这是⼀个相当不错的科学思维的练习题，我愿意谈谈个⼈的浅⻅。可能有⼀些听众还不太了解什么是“⻄⽅伪史论”，我简单解释⼀下，所谓⻄⽅伪史论是近年来才出现的⼀个新名词，它的⼤意就是说⽬前已经被写⼊教科书的那些⻄⽅历史，主要指的是⻄⽅的古代史，⽐如古希腊、古埃及的⽂明史是虚构的。
很多经典的⻄⽅⽂明史中的著名⼈物，⽐如亚⾥⼠多德、泰勒斯等是不存在的，⽽那些古希腊的经典哲学著作其实是后⼈替古⼈伪造的，并不是真的写于2000年前。这就是⻄⽅伪史论。我谈⼏点个⼈浅⻅，仅供⼤家参考。第⼀，科学思维崇尚的是质疑精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学说是不能被质疑的。因此，质疑教科书中的⻄⽅⽂明史，这件事情本身并不值得嘲笑。
有些⼈⼀听到上⾯这些观点，不假思索地就开始取笑，没有做过调研和认真思考，下意识地就排斥这些观点，这是不可取的。⻄⽅⽂明史可不可以被质疑，当然是可以的，科学思维⾮常欢迎质疑。当然，我们还需要明⽩，质疑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我欣赏任何质疑的精神，但不代表我⼀定会赞同质疑的观点。第⼆，科学思维要求我们对待学术要有⾜够的敬畏之⼼。
对于⼀个⾃⼰不了解的专业领域，⾸先应当了解和参考的是该领域学术共同体的观点，⽽不是⺠间⼈⼠的观点。那么⻄⽅伪史论到底是谁提出的呢？我们在⽹上只要花半⼩时简单检索⼀下，就可以发现以下这些事实：⻄⽅伪史论在国内出现的时间不算⻓，⼤约是在2000年以后才出现的。⼀开始只是⼀些没有学术背景的⺠间历史爱好者写⽂章。
假如这种观点⼀直停留在⺠间爱好者中，那我们是不值得多花时间和精⼒去了解的，理由就是我们要对学术有点敬畏之⼼，任何⼀⻔成熟的学科，⽐如科学史、哲学史等，都有这个学科的研究壁垒，不是该领域的研究者，研究出有价值成果的概率很低，我们应当珍惜⾃⼰宝贵的⽣命，不要把精⼒浪费在⼀个正确概率极低极低的观点上，除⾮你把它当做⼀种娱乐，⽽不是知识获取。对于娱乐来说，就没有浪费⼀说，娱乐本身就是⼀种⽬的。
但如果你的⽬的是获取知识，那只有等到这个领域出现了有该领域学术背景的⼈下场，才有关注的价值。2013年，有⼀定学术背景的社科院研究员何新⽼师出版了⼀本书，书名叫《古希腊伪史考》，这是我能查到的第⼀本有学术背景的研究⼈员撰写的阐述⻄⽅伪史论的书。我们不可否认，何新⽼师是受过历史研究训练的学者。
尽管从何新⽼师的履历中我们可以看到，何新⽼师的学历是⼤专肄业，但因为著书⽴说成果丰厚，1989年被中国社科院破格晋升为⾼级研究员，他当然是有资格研究历史的。那么这本《古希腊伪史考》的学术价值⾼么？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放⼀放，因为对我来说，这时候还不到需要仔细研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对⻄⽅伪史论有⼀个宏观的了解。
2017年，有⼀定学术背景的独⽴学者诸⽞识⽼师出版了⼀本书，书名叫《虚构的⻄⽅⽂明史》，这是我能查到的第⼆本有学术背景的研究⼈员撰写的阐述⻄⽅伪史论的书，值得注意的是，为该书作序并盛赞该书的是浙江⼤学的教授⻩河清⽼师。
好了，调研做到这⾥，我⾄少能得出⼀个结论：⻄⽅伪史论并不是像诸如“⾦字塔是外星⼈造的”、“神秘的百慕⼤三⻆有外星⼈基地”等这样的完全没有严肃学者⽀持的观点，确实有⼀些受过严谨学术训练的学者⽀持⻄⽅伪史的观点。不管我们⾃⼰是⽀持还是反对这个观点，⾸先我们得承认这个事实。当然，有⼀些学者⽀持可不代表这个观点就⽴得住了。
⼀个学术观点是否能⽴得住，或者说，⼀个学术观点是否该被我这样⼀个外⾏⼈采信，最关键的是看学术共同体的观点。下⾯我要说最重要的第三点。第三，科学思维最看重的是同⾏评议。专业领域的问题，外⾏⼈讨论得再热烈，参考价值都不⼤，真正有参考价值的是同⾏评议。可能有⼈听到这⾥会想，你前⾯不是说浙江⼤学的⻩河清教授给诸⽞识⽼师的书写了序并盛赞，这是不是就是同⾏评议呢？算当然算，但这是不值得重视的同⾏评议。
我想先跟⼤家说⼀个重要的概念，任何⼀个学者正式出版的个⼈专著，在信源等级中的排位其实很低很低。理由很简单，出版⼀本书的⻔槛并不⾼，只要出版社觉得这本书有市场，或者作者本⼈愿意掏⼀些钱出来⾃费，都可以让⼀本书正式出版，出书并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难，我也出了有20多本书了。⼀本书的序⾔⼀般都是作者的朋友写的，⽬的是为了帮助作者卖书。
所以，作为书的序⾔来说，它性质上确实也是同⾏的评议，但⼀定是正⾯⽀持的，因为作者不会允许反对这本书的⼈给⾃⼰写序，出版社也不⼲，所以，它是不值得重视的同⾏评议。⼀个学术观点的严肃发表平台并不是出版⼀本书，⽬前只有⼀个途径，那就是声誉良好的学术期刊。⽽⼀本声誉良好的学术期刊，为了保住⾃⼰的声誉，就会请同⾏评审来客观中⽴地审阅投稿，这样的同⾏评议才是有价值的。
假如⼀篇学术论⽂，通过了期刊的同⾏评审，就会得到发表，否则就会遭到退稿。因此，⼀篇在正规的、声誉良好的学术期刊上发表出来的论⽂，那⾄少是得到了⼀定的同⾏⽀持，⽽且这种⽀持是没有利益关联或者感情因素的。当然，即便是得到了学术期刊发表的论⽂，也不代表就⼀定是正确的观点，我们还要看有没有反驳这篇论⽂的论⽂发表。
所以，我接下去要做的⼀件事情就是去看看有没有严肃的、声誉良好的学术期刊发表过⽀持⻄⽅伪史论的论⽂。中国最⼤的学术论⽂库叫做中国知⽹，在知⽹上下载论⽂可能需要花钱，但检索是免费的。我打开知⽹，在搜索栏中分别以主题、篇名、关键词、摘要为对象，输⼊关键词“⻄⽅伪史”和“古希腊伪史”进⾏检索，结果令我⼤吃⼀惊，居然论⽂数量是零，没有任何⼀篇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讨论⻄⽅伪史的论⽂。
注意，我说的讨论就是不管是⽀持还是反对，统统没有，甚⾄连⼀篇学位论⽂都没有。这个检索结论可以说明这样⼀个事实：中国的学术界对⻄⽅伪史论这个课题不感兴趣，或者，到⽬前为⽌，没有任何⼀篇⽀持⻄⽅伪史论的学术论⽂通过了同⾏评议。只要没有⽀持的论⽂，⾃然也就不会有反对的论⽂出来，因为学术圈只看论⽂，不会去看⾃媒体⽂章或者个⼈专著的。
如果有某个学者写⼀篇反对⾃媒体⽂章观点的论⽂，学术期刊⼀般是不会发表的，因为学术期刊和⾃媒体不是同⼀个赛场。另外，竟然连⼀篇学位论⽂都没有查到，这说明什么。我们可以想象⼀下，从2013年⾄今，中国有那么多学科学史或者⻄⽅历史专业毕业的本科⽣、研究⽣、博⼠⽣，他们没有⼀个⼈的毕业论⽂是研究⻄⽅伪史的。
我脑⼦中蹦出⼀个场景，某个学⽣看了何新⽼师的书，很感兴趣，跟导师申请开题研究⻄⽅伪史，但导师告诉他，这个不值得研究，换个题吧。⻄⽅伪史论这个选题我想不存在什么政治敏感性，甚⾄如果出成果的话，是可以增加⺠族⾃信⼼的，因此可以排除⼈为⼲扰因素。这么多年来，⼀篇学位论⽂都没有，只能说明学术界确实不感兴趣。
我在知⽹检索之前，本来已经做好了⼼理准备，我会看到很多论战的论⽂，然后我再挑选⼏篇主要的看看谁更能说服我。但没想到是这样⼀个结果。既然是这样的结果，我的调研也就到此结束了。我⽬前的观点是：⻄⽅伪史论⽬前还仅仅是⼀个具备娱乐价值的观点，或者说有可能具备政治价值、情感价值，但肯定还上升不到具有知识学习价值的观点。
但我并不会对⻄⽅伪史论关上⼤⻔，如果哪⼀天，在某个严肃的、声誉良好的学术期刊上有⼀篇⽀持⻄⽅伪史论的论⽂被发表了，我想我会去认真阅读的，但我也会等待反驳的论⽂出来后继续看。但哪怕以后有再多某个学者个⼈的学术专著出来，也不会改变我今天说的“⻄⽅伪史论”仅具有娱乐和情绪价值这个观点。
我以上这⼏步思考⽅式其实是⼀个通⽤的思考模型，可以帮助你调研很多类似的争议话题，⼀点都不难，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尤其是AI越来越成熟的今天，你按照我上⾯的⽅法问AI⼏个问题就差不多够了。⽂章写到这⾥，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因为我想阐述的观点都已经阐述完了，不过，我还想再写两句补充的话。其实，出于好奇，我还是了解了⼀下⻄⽅伪史论的主要论据。⽐如说，亚⾥⼠多德传世的著作有数百万字，他写在什么地⽅的？
要知道那时候⽺⽪纸可贵了。我看⽹上有⼈反驳说，那时候有莎草纸，很便宜；但这边⼜有⼈反驳说，莎草纸很难保存的，不可能流传下来；但那边也有⼈反驳说，古希腊的著作是被系统性的翻译成了阿拉伯⽂，在亚历⼭⼤图书馆保存下来，现在的著作其实都是再从阿拉伯⽂翻译成英⽂的。总之，类似这样的争论在知乎上可以看到很多，我也就是⾛⻢观花地看了⼀些。如果你问我怎么看？
我只能⽼⽼实实地回答你，我觉得⽹上的争论质量都不太⾼，因为⽹上讨论往往缺乏论⽂的严谨性，很多所谓的事实陈述都缺乏好的信源佐证，我也难辨真假。⽽我⾃⼰⼜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更没有什么发⾔的资格。所以，也就是看看热闹⽽已，只是觉得有点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