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杜布瓦医生来到了苏门答腊岛,目的是寻找地球上最早的人类化石。就在杜布瓦想出这个计划的时候,现存的古人类化石还少得可怜。它们是五块不完整的尼安德特人骸骨、一块来源不明的下颚骨、还有六块冰川期人类的化石。
这六块冰川期人类化石是一些铁路工人在洞穴中发现的,这个洞穴位于法国的克罗马农悬崖。而尼安德特人骸骨中最完整的一块存放于伦敦的一个架子上,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它能被保存下来可以说是一个奇迹,因为它是1848年工人们在直布罗陀一个采石场爆破岩石时发现的。但不幸的是,当时没有人识货。在直布罗陀科学学会的一次会议上,有人对它做了一个简短的描述,然后它就被送到了伦敦亨特博物馆。在此后的半个多世纪中,除了偶尔有人擦擦上面的灰尘之外,再没有人打扰过它。直到1907年,才有一个叫索拉斯的地质学家对它做了一番正式的描述。
因此,德国的尼安德山谷倒成了第一个古人类化石的发现地和命名地。一个有趣的巧合是,“尼安德”在希腊文中的含义恰好是“新人”。1856年,在尼安德山谷的另一个采石场中,工人们又发现了一些奇怪的骨头化石。他们把这些骨头交给了卡尔,他是当地的一位教师,人们知道他对一切自然事物都感兴趣。这位老师发现这些骨头属于一种新的人类,不过,这种人类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特点,人们还需要争论一段时间。
有许多人拒绝承认尼安德特骸骨是古人类的化石。比如波恩大学的梅耶,他是一位很有影响力的教授,他坚持认为那不过是一名蒙古哥萨克士兵的遗骨。这个士兵在1814年与德国的作战中受了伤,他爬到了那个山洞中,死在了里面。英国的赫胥黎听到这种观点后,笑死了,他嘲笑说,那个士兵真了不起,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爬上近20米高的峭壁,然后脱光自己的衣服,扔掉私人物品,封住洞口,最后把自己埋在了半米多深的土下。
另一个人类学家在深入研究了尼安德特人的大眉背之后,认为这个人前臂骨折,疼得长期皱着眉。
古人类学在当时可以说太年轻了,我们经常会看到,有些权威专家一面迫不及待地否定早期人类的观点,一面又常常不假思索地接受一些极不可能的事情。比如说,就在杜布瓦前往苏门答腊的那段时间,有人在佩里格发现了一具骸骨。接着,有人很有把握地宣布它是古爱斯基摩人。至于这个远古的爱斯基摩人跑到法国南部来做什么,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像样的解释。后来我们知道,实际上那是一个克罗马农人。
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杜布瓦开始搜寻古人类化石。但他自己并没有参与挖掘,而是向荷兰当局借调了50名犯人。在苏门答腊挖了一年之后,他们又转到了爪哇。到了1891年,杜布瓦(应该说是他的挖掘队,因为他并没有在现场)终于奇迹般地发现了一块古人类的颅骨化石,现在称为特里尼尔头盖骨化石。尽管只是头盖骨的一小部分,但足以表明它的主人没有明显的人类特征,但脑容量又比猿要大得多。
杜布瓦称它为直立人(后来又因为技术原因改为直立猿人),并宣称这就是在猿与人之间缺失的环节。很快他就有了一个流行的称呼——爪哇人。今天我们称它为直立人。
第二年,杜布瓦的工人们又发现了一块几乎是完整的大腿骨化石。令人惊讶的是,它看上去像现代人的骨头。事实上,有很多人类学家认为那就是属于现代人的,与爪哇人无关。即便它真的是属于直立人的,那也与以前发现的区别很大。杜布瓦据此推断出类人猿是直立行走的,后来证明他是对的。而且,他还仅仅根据一小块头盖骨和一颗牙齿,就制作出了一个完整的头颅模型。后来,这个模型也被证明是很精确的。
1895年,杜布瓦回到了欧洲,他满心期待着受到胜利者的礼遇。然而,事实是他遭到的几乎都是反对声。大多数科学家既不赞同他的结论,也不喜欢他表现出的嘚瑟样子。反对者们说那块头盖骨是一只猿的,很可能是长臂猿,并不属于什么早期人类。1897年,杜布瓦找到了一位很有名望的解剖学家,就是斯特拉斯堡大学的施瓦尔布,请他制作了一个头骨模型,希望以此支持自己的观点。
但让杜布瓦万万没想到的是,施瓦尔布因此写了一篇论文,受到的支持和关注程度都大大超过了杜布瓦写的任何东西,这事我们好像听着耳熟,在我这个节目中发生过不止一次了。接着,施瓦尔布又进行了一系列的巡回演讲,所到之处反响热烈,就好像那块头骨化石是他挖到的一样。这让杜布瓦又惊又恨。但最终他还是选择退出了公众视线,在阿姆斯特丹大学当了一名很平凡的地质学教授。
在此后的二十年中,他拒绝任何人参观他的宝贝化石,直到1940他郁郁而终。
1924年,在地球另一端的南非,达特教授收到了一个非常完整的小孩头骨,带有完好的面部、下颌及颅腔,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大脑模型。它的发现地是非洲的塔翁。达特马上就发现,这不是爪哇人那样的直立人,而是更接近猿的古猿人。他推断塔翁化石距今200万年左右,并将其命名为南方古猿非洲种。达特在《自然》杂志发表的文章中称塔翁化石与人类“惊人地相似”,并建议设立一个新的科:人属猿科。
达特也没有讨到权威专家们的欢心,甚至还不如杜布瓦。达特理论中几乎所有的东西,实际上似乎是达特这个人的一切都让他们反感。首先,达特不请教大牌专家,一个人埋头钻研,这充分证明了他目中无人。甚至达特的命名Australopithecus(南方古猿)居然是用希腊文和拉丁文的字根混搭的,这显示了他缺乏学术素养。此外,他的结论远离学界共识。当时人们一致认为,人和猿早在1500万年前就在亚洲分道扬镳了。
如果人类起源于非洲,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岂不是都成了黑鬼的后代(这句引述原文,非本人原话)。这事在权威专家们看来,就好像今天有一个上班族突然宣布他发现了一块古人类化石一样,有悖常识。
只有一个人支持达特,他就是苏格兰出生的物理学家、古生物学家布罗姆。此人聪明绝伦,但性情古怪。比如,他在野外工作时,只要天气暖和,就会打赤膊。好吧,事实上他总是在天气暖和的时候出去。有人怀疑他在一些贫穷而温顺的病人身上做解剖实验,还会把病人的尸体埋在后花园中,因为这样以后还能挖出来再研究。
布罗姆是一个很有成就的古生物学家。他定居在南非,因此能接触到塔翁头骨的第一手资料。
他立即意识到这些头骨具有达特所发现的重要意义,所以他不遗余力地声援达特。可是,起的作用不大。在此后的50年中,对塔翁小孩普遍的看法就是一只猿而已。大多数教科书甚至都没有提到它。达特花了五年的心血写的专著都找不到地方出版。最后他只能放弃了出版的努力,但他仍然在继续寻找化石。那块今天被我们视为人类学珍宝的头骨化石,有很多年都被作为一块镇纸拿来压住东西,放在达特同事的办公桌上。
达特1924年公布他的发现时,已知的古人类只有四种:海得尔堡人、罗尼西亚人、尼安德特人和杜布瓦发现的爪哇人。但是,这一切即将发生大变革。先是在中国,有一个叫龙骨山的地方因为出产古老的骨头而在当地小有名气,龙骨山位于黑龙江嘉荫县,本来这片地儿没有名字,1970年代古生物工作者从这里发掘出了大批恐龙化石,群众们就叫它龙骨山,这个名字后来得到了官方认可一直沿用了下来。
但遗憾的是,在20世纪上半叶,我们中国人从未想到研究一下这些骨头,而是拿它们来入药。我们不晓得有多少无价的直立人化石变成了药末。加拿大业余考古学家布莱克来到了这里。尽管他来到时这里早就已经被挖得不成样子了,但他还是发现了一颗臼齿。仅凭这一发现,布莱克便非常果敢地宣布,他发现了北京猿人。没过多久,“北京人”就在业界传开了。
在布莱克的敦促下,人们又进行了更多的挖掘工作,其它化石被陆续发现。不幸的是,1941年日本袭击珍珠港之后的第二天,所有的化石便全部丢失了。当时,有一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小分队试图带着这批化石撤离中国,但却遭到了日军的拦截,美军被俘。日本兵检查了美国兵带的箱子,发现里面除了骨头化石之外啥也没有,就把箱子随便丢在了路边。之后人们再也没有看到过这只箱子和里面的骨头,只留下了无数的传说。
与此同时,在杜布瓦的地盘爪哇岛,另一支由孔尼华率领的考察队又发现了另一支古人类,这一支被命名为梭罗人,因为发现地是在梭罗河边。孔尼华原本是可以收获更重大的发现的,只可惜他当时犯了一个策略性的错误,等意识到时已经为时过晚。为了鼓励当地人帮他找化石,他许诺发现一块化石就能有10分钱的报酬。结果,他很恐怖地发现,当地人为了收益最大化,竟然把大块的化石砸成碎片。
随后几年,越来越多的化石被发现和确认,冒出了一大堆的诸如“奥瑞纳人”、“巨齿傍人”这样的“某某”人,多达几十种。几乎每一种“人”都延伸出一个新的属或是新的种。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被命名的古人类已达100种以上了。1960年,为了清理混乱的人科动物名称,芝加哥大学的豪威尔提出,所有的“人”可以合并为两大属:南方古猿属和人属。爪哇人和北京人都属于直立人。
这种归类法有一段时间在人类学界很流行,但是却并没有持续太久。
接下去的十年相对平静,然后又开始了一股迅猛的发现潮,到现在都还没消退。1960年代发现了能人,有些人认为它是猿和人类之间缺失的那段,有了它,猿和人就能联系起来,但还有一种观点是,能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单独的物种。紧接着大量的发现迎面而来:匠人、里奇人、鲁道夫人、先驱人等等。
南方古猿也是收获颇丰:阿尔法属、普罗更属、始祖地属、沃克里属、湖畔属,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呢。总之,今天文献里承认的人科动物有大约20种。至于是哪二十种,随便找两个专家,观点都不会相同。
一些人继续遵循着豪威尔1960年提出的两个人科动物属的叫法,还有一些人将某些南方古猿放到了一个单独的傍人属中,也有人添加了以前提出过的一个地猿属。比如针对南方古猿普罗更属,有人把它归入南方古猿,有人要新开一个古代人属的分类,还有人压根不承认它是一个单独的种属。分类这件事情,没有绝对的权威。名字能被接受的唯一方式是达成共识,但这样的共识实属罕见。
出现这种混乱状况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缺少证据,这听上去有点儿矛盾,其实不然。自人类诞生以来,至少有几十亿的人(或类人猿)生存过,每一个人都为整体人类贡献了一点儿基因。但能留下化石的仅有5000人左右,而我们今天对古人类的全部理解就是这么一点儿支离破碎的遗骸。
美国自然博物馆的馆员塔特萨尔被问及“全世界已发现的古人类化石的总量有多少”时,这位留着大胡子、待人和蔼的人类学家是这么说的:“如果你不介意把东西弄得一团糟的话,你可以把所有的化石全部装进一辆卡车中。”
如果所有的化石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平均分布的,那么情况也不至于这么糟糕。可是,当然没这种好事。
你完全无法摸清它们的出现规律,直立人在地球上存活了超过100万年,从欧洲大西洋的沿岸一直到中国太平洋的沿岸。但是,即使把我们找到的直立人的化石全部复活,他们也装不满一辆校车。能人的化石就更加少得可怜了,只有两副不完整的骨骼和几根孤零零的支骨。有一些存在时间和我们的文明一样短暂的东西,从化石记录中肯定是无从考证的。
塔特萨尔解释说:“在欧洲的格鲁吉亚,人们发现了大约170万年前的人科动物头骨,又在大陆另一端的西班牙,发现了一块与之相隔100万年的化石。在德国,又发现了一块与之相隔30万年的海德堡化石。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笑了一下,继续说,“就是根据这些支离破碎的东西想要归纳出整个人类的历史,得多不靠谱。
我们对许多远古物种之间的关系知之甚少,他们之中哪些最终进化成了现在的我们,哪些又绝种了,我们不知道。有些物种或许根本就不应被视为一个单独的物种。”
由于化石记录得不完整,使得每一次的新发现都显得很突兀,总是与别的发现有区别。如果我们有几万块按年代顺序均匀分布的化石,那么它们之间的差异就能一览无遗清晰明了了。正如化石记录所显示的,任何一个新的物种都不会突然地出现,而是渐变来的。
越是接近分界点的地方,差异就越小。因此,想要区分一个晚期的直立人和一个早期的智人,是极为困难的,有时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们彼此之间太像了。类似的问题同样出现在识别支离破碎的化石上面,例如,某块头骨,到底是属于女性南方古猿鲍氏种还是男性能人,很难确定。
科学家们往往是根据化石附近的其它物证来作出假设,说得直白点儿就是猜测。
地质学专家沃克和希普曼说,如果把考古发现的工具与附近发现的其它生物化石关联起来,那么我们也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远古的那些手工工具是羚羊制作的。但最令人困惑的事情,莫过于在支离破碎的能人化石中出现的矛盾现象。单独拿出来看,看不出什么意义。但是,如果把它们依次摆放在一起,就会发现,男性和女性在进化的速度和方向上有着明显的不同。
我们会看到,随着时间的推移,男性与猿的区别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像人;而女性则似乎是在向相反的方向变化,也就是越来越像猿。
最后还有一点,是人的思维习惯,这或许才是最重要的因素。只要是人就习惯于把某个发现做有利于提高自己声誉的解释,科学也不例外。古生物学家在发现一批化石时,总会说这是了不起的发现。里德在《缺失的环节》一书中是这么说的:“发现者在首次解释新证据时,往往都会说这证实了自己事先的想法。
这是挺有意思的。”在我看来,这就为日后的争论留下了很大的空间,人类学家恐怕是世界上最喜欢争论的一群人了。《爪哇人》一书中是这样说的,“在所有的学科中,古人类学聚集了最多的自恋者。”
所以说,请记住,有关史前人类的历史,几乎所有问题都在争议,很少有达成广泛共识的。好了,今天先说到这里。科学有故事,咱们下期接着聊。
本期节目,我给大家找了一个讲述人类进化史的小视频,人类到底是怎样一步步从人科动物的那么多种属中脱颖而出的呢,与此同时,尼安德特人又是怎么消失不见的呢,当我们的祖先遇上尼人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呢?说明:《宇宙自然生命简史》是我重译、改编的《万物简史》。1、修正了原书中不准确的知识点。2、更新了最近这10年来的科学进展。3、补充新增大量相关知识点。4、直接翻译自英文原著,没有使用原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