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2月,纽约的天气非常寒冷,公共卫生专家乔治·索伯正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读着欧洲战局的报道。此时,电话突然响了,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急切的声音:“先生,我是斯隆妇女医院,我们这里很可能出现了伤寒!”听到伤寒这个词,索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放下电话,他立即赶往医院。
在斯隆妇女医院,20多人被确诊为伤寒,医院怀疑一个叫玛丽·布朗的厨师很可能是传染源,因为病人都吃过她做的点心。
听到玛丽这个名字,索伯吃了一惊:“不会这么巧吧?居然也叫玛丽。”他接着询问道:“她现在人在哪儿?”医院的人答:“已经走了。”索伯追问:“她长什么样?”医院的人答:“五英尺六英寸(1.68m)高,金发碧眼,很健壮。”有人找出了玛丽·布朗工作中的单据和一封信递给索伯。索伯一看到这位自称玛丽·布朗的人写的字,立即惊叫了起来:“她不是玛丽·布朗,她是玛丽·马龙,那个恐怖的,失踪很久的伤寒玛丽。
该死的,马上报警!快,一秒钟都不能耽搁。必须要找到她,要不纽约可就要出大麻烦了,会死很多人!”
伤寒玛丽(Typhoid Mary)是谁?为什么她能引起如此恐慌?让我从伤寒给你讲起。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伤寒是一种通过被污染的水和食物传播的肠道传染病,传染方式与霍乱相似。人类历史上,它也是一种臭名昭著的传染病,可人类真正了解它,却始于19世纪。
得了这种病,一开始会觉得乏力、食欲减退,体温逐渐升高到39-40℃,接着会出现肝脾肿大、皮肤玫瑰疹、腹部胀痛、便秘或腹泻的症状,常伴有精神恍惚、呆滞或心跳缓慢等,严重的会出现肠出血、肠穿孔、中毒性肝炎、中毒性心肌炎等。许多病人的死亡都由这些症状引发,死亡时也是痛苦万分。
伤寒的死亡率一般在8-15%,有些地区可达57%。伤寒的死亡率之高,甚至对军队作战都造成了影响。美国南北战争时(1861-1865),北军因作战死亡的人数是9万多,可死于伤寒和痢疾的人数就达到了8万多。伤寒不仅死亡率高,而且经常流行。1869-1875年间,英国每年有8500-8900人死于伤寒,就连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也是在伤寒的折磨下痛苦而亡。
1829年,法国医生皮埃尔·布雷顿诺首先命名了伤寒。到19世纪中后叶,人们才把伤寒和斑疹伤寒区分开,知道这是两种病。当时,伤寒让人们伤透了脑筋,医生们也在想方设法地解决它。这副重担,被流行病学的先驱威廉·巴德挑了起来。威廉·巴德1811年出生在英国德文郡的一个医学之家。他的父亲是医生,兄弟十人里也有七个成了医生。巴德早年在法国学习医学,后来在爱丁堡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
当时,人们对伤寒的病因还没有正确的认识。有人认为伤寒病人的排泄物中含有毒素,有人认为伤寒通过某种媒介传播,还有人认为伤寒由营养不良、房屋肮脏等原因引起。
巴德想要搞清楚这种疾病。他对研究的专注达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程度。即使在炎热的8月,他也会把肠道溃烂、死亡三天的猪搬到家中解剖。1847年,巴德在里士满台发现了一名伤寒患者。与一般医生不同的是,巴德开始了对周围地区的走访调查。
巴德发现,这个地区一共住了34户人家,其中13户都有人发热,另外21户却没有。巴德敏锐地注意到,发热的这13户用的是同一口水井,而没有发热的21户用的是另一口水井。这是不是意味着,伤寒的发病与水有关呢?
1853年,威尔士的小镇考布里奇,连续几晚都有人在镇上的旅馆举行派对。可没想,乐极生悲,伤寒爆发了。这次疫情一共有8人死亡。于是巴德再次开始了他的调查。
他一次又一次地找镇上的居民访谈,了解疫情的细节,终于被他找到了线索:这8名死者都在派对上喝过同一种饮料——柠檬水。可柠檬水又是怎么引起伤寒的呢?巴德继续追踪,原来柠檬水是用井水做的,而这口井的附近,就是旅馆的化粪池。化粪池附近的井水会引起伤寒吗?巴德带着这个问题继续调查,终于发现,就在派对前不久,一位伤寒患者在那个旅馆住宿过。
这么说,伤寒患者的粪便污染了化粪池,而这口井离化粪池太近,也被污染,所以喝了井水的人就会得病,那是不是说,伤寒可以通过被污染的水传染呢?
1866年,巴德又开始调查一所农舍的伤寒疫情。很快,那所农舍附近的居民也患上了伤寒。这次巴德发现,后来患病的居民和最先发病的农舍都在同一条河里取水排水,而且后来发病的人都住在最早发病的那户农舍的下游。这下,证据链完整了。
结合他其他的研究,巴德得出了结论:伤寒病人排出的粪便污染了河水,健康人饮用了被污染的河水,就得了伤寒。伤寒是通过粪-口传播的!于是巴德提出了隔离病人,用漂白剂消毒粪便和水,或是把水煮沸后使用等方法来遏制伤寒的传播。
1873年,他里程碑式的著作发表,书名就叫《伤寒》。威廉·巴德在传染病领域取得的成绩是非常了不起的。他在没有细菌学介入的情况下,证明了伤寒、霍乱等疾病都具有传染性,还提出了这些病的传播途径和预防方法。直到1880年,卡尔·约瑟夫·埃伯斯才发现了伤寒的病原体——伤寒杆菌,这是一种革兰氏阴性菌,属于沙门氏菌属,在显微镜下,它们就像是一个个短粗的小棒子。它们有鞭毛,可以在水中游动。
伤寒病人从潜伏期开始就能从粪便中排出伤寒杆菌,成为伤寒的传染源,这也就是伤寒通过粪-口传播的原因。伤寒杆菌的抵抗力还是比较强的,耐低温,在水里能活2-3周,在粪便里可以活1-2个月。但它们对化学消毒剂敏感,把水煮沸也能杀死它们,或者加热到60℃,15分钟后它们也会被杀死。所以,巴氏消毒法是可以杀死伤寒杆菌的。
为了对抗伤寒和霍乱这些传染病,19世纪末世界主要工业国逐渐开始修建卫生设施,改善供水和排水设施,后来又使用氯来消毒生活用水,于是伤寒、霍乱等传染病减少了,特别是在一些条件较好的富人区。
1896年,英国细菌学家阿尔姆罗思·莱特发明了伤寒疫苗,人们终于收获了对付伤寒的重要武器。那时人们觉得只要按照这类方法,做好消毒,隔离病人,自然可以避免伤寒的传染。可谁也没想到,伤寒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卷土重来,而且是发生在卫生条件很好的美国富人区。20世纪初美国发生的那一次“无头奇案”,刷新了人们对传染病的认知。
纽约长岛,濒临大西洋,风光秀丽,景色宜人,有迷人的沙滩和湖泊,是美国富豪们理想的度假区,特别是长岛的牡蛎湾,连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都喜欢去那里消暑。1906年8月,银行家沃伦带着家人和仆人到牡蛎湾度假。可谁都没想到,就在这样一个设施齐备、卫生整洁的豪宅里,伤寒突然爆发了。先是小女孩玛格丽特突然发病,紧接着,玛格丽特的母亲、女佣、姐姐和家中的园丁也纷纷发病,豪宅的11人中,有6人感染了伤寒。
纽约卫生局立刻介入。他们首先化验了豪宅的用水,没有问题,于是他们又怀疑当地的贝类被污染了,可检验之后还是没有任何发现,最后他们化验了这里的牛奶,还是没有任何结果,那伤寒究竟是哪里来的呢?一直到那年冬天,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于是公共卫生专家乔治·索伯博士接手,继续追查。索伯把所有的调查报告都仔细看了一遍,觉得之前的检查做得很严谨,没有任何问题。
可伤寒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生,为了寻找突破口,他开始和沃伦家的每个人谈话。就在他核查豪宅人数时,他发现了一个细节:沃伦家的厨娘玛丽·马龙在前不久辞职了。
玛丽是8月4日到沃伦家上班的,而沃伦一家人的发病时间在8月27日-9月3日之间,符合伤寒的潜伏期!于是索伯医生继续询问玛丽到底制作了哪些食物,如果食物能烧熟,也不容易传染伤寒。终于索伯得知:事发前不久,玛丽曾经做过一份非常诱人的甜点——鲜桃冰淇淋。
冰淇淋和新鲜的桃子都是不可能加热的,厨娘玛丽在制作的过程中也很可能没有洗手。想到这一点,索伯立即沿着这条线索继续追查。他找到职业介绍所询问有关玛丽·马龙的情况,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玛丽·马龙是一个来自爱尔兰的移民,她曾在八个家庭中工作过,而这八户人家里有六户出现了伤寒病人。可是,令索伯感到万分奇怪的是,玛丽自己却一直身体健康,从来没有感染伤寒的记录。难道说,没有得病的人也会传播伤寒吗?
这事对于当时的医学家来说,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1907年3月,索伯终于找到了玛丽,当时玛丽正在纽约公园大道的一户人家工作。果然,当索伯找到这里时,发现这户人家也出现了伤寒。索伯向玛丽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希望玛丽能配合做一些检查,可没想到遭到了玛丽的严词拒绝,玛丽甚至用餐叉刺向索伯的脑袋,还好索伯逃得快才没受伤。
如今,新冠疫情让我们很熟悉“无症状感染者”或者是“健康带菌者”这一类名词,可在当时,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玛丽坚持自己是健康的,不肯配合。索伯马上向卫生局报告了这件事。卫生局和索伯商量后,觉得派个女医生去做工作可能会好一点,于是就让温文尔雅的约瑟芬·贝克医生去说服玛丽,可玛丽还是拒绝。于是,第二天,贝克在3名警察的协助下,经过了5个小时的搜索,把玛丽抓了回来,一路上玛丽都在谩骂和反抗。
到了医院后,检查发现,玛丽的粪便中果然有大量的伤寒杆菌。也就是说,玛丽虽然感染了伤寒杆菌,可她却没有发病,她的身体和伤寒杆菌和平相处,却又不停地把细菌排出体外,玛丽是一个具有传播能力的“健康带菌者”。
索伯向玛丽解释说:“你在上厕所的时候,身体里的细菌就会沾到手上,如果你没有认真洗手,这些细菌又会沾到你碰过的食物上。如果这些食物没有烧熟,或者烧熟之后你的手又碰了它们,别人吃了就会感染伤寒。
”可玛丽怎么也不肯相信这种说法。没多久,玛丽就被转移到北兄弟岛隔离。这件事情被媒体报道后,“伤寒玛丽”这个绰号也就传开了。因为媒体的渲染,玛丽·马龙在美国民众的心中是一个面部带着阴影,把人头骨作为食材的可怕女人。
二年后的1909年,玛丽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释放自己,法院没有支持她。
又过了一年,玛丽向卫生局许诺不再干厨师这行了,卫生局也就解除了对玛丽的隔离,但要求玛丽定期和卫生局联系,报告她的情况。可没多久,玛丽就从卫生局的视野中消失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五年后的1915年,纽约的斯隆妇女医院突然爆发伤寒,20多名医生、护士、护工被感染。
于是医院请来了5年前和玛丽·马龙打过交道的索伯来处理,索伯听了人们的描述、核对了笔迹,马上就明白这位所谓的“玛丽·布朗”其实就是5年前的玛丽·马龙。
纽约的警察冒着严寒一路追踪,从纽约追到新泽西,从新泽西又追到缅因州,然后从缅因州又追回到曼哈顿,最后终于在长岛找到了她。当时玛丽正端着一碗新做的果冻给朋友,警察破门而入,给玛丽带上了手铐和脚镣。不过,这次玛丽没有反抗,平静地跟着警察走了。
玛丽明知自己得病却违背诺言造成了他人的不幸,这是需要被谴责的,她被再次送到北兄弟岛隔离。直到1938年69岁去世,玛丽再也没有离开过北兄弟岛,她被隔离了26年。对于玛丽个人来说,这是她的不幸。但对于当时的纽约人民来说,却是万幸。因为以当时的医疗条件,她很可能会造成伤寒大流行。不过,往深层次去想,得病并不是玛丽的错。
从某种角度说,她的后半生最终以自我牺牲的方式(尽管是被迫的)维护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完成了救赎。从玛丽开始,“健康带菌者”这个名词才开始被人熟悉。
伤寒曾经是我国几种主要的传染病之一。但在较早的记载中,他往往与其他传染病一起被记述为“瘟疫”。伤寒在我国一度曾叫“肠窒扶斯”,民间也叫“倒家亡”。解放前,几乎每年都能看到伤寒的流行,造成大量病人死亡。
1941年,湖南爆发伤寒,仅仅是武冈一个县就造成了620人死亡。建国后,随着环境卫生的治理改善,伤寒的发生也逐渐减少。抗生素进入临床后,更是成为了对付伤寒的有力武器,喹诺酮类、头孢类、磺胺类等药物都可以有效治疗伤寒。现在,伤寒在我国已经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不过从全球的情况看,我们依旧要提高警惕。据世卫组织估计,全世界每年有1100万-2000万人感染伤寒,其中12.8万-16.1万人死亡。在缺乏安全饮水和适当卫生设施的人群中,风险更高。去往伤寒流行地区旅行还是有潜在风险的,应当要进行伤寒疫苗接种。
回顾人类和伤寒的斗争史,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是玛丽·马龙的故事。
可以说,她给人类的伦理提出了一个复杂的难题:在少数人的利益和多数人的利益冲突时,我们该如何取舍?假如今天再出现一个伤寒玛丽,在她没有犯任何错的前提下,我们有权利将她隔离一辈子吗?2020年出现的新冠疫情,让所有人都了解了“无症状感染者”。实际上,每一位无症状感染者都是“伤寒玛丽”,但后者却有时却是一个带有侮辱性的绰号。
从今年开始,整个人类社会都将学会如何与无数个“无症状感染者”相处,新的医学伦理会在我们的见证下诞生。尽管我很难准确预测每个国家的国民如何对待无症状感染者,但有一点我敢肯定,我们不会再像第一次面对“伤寒玛丽”时那样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