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轻易相信”和“不轻易否定”是对立统一的吗?上期节目的留言中,我给大家还原了一个关于“不轻易相信”和“不轻易否定”哪个才是科学精神的讨论。文章发表后,收到了大量的留言,充分说明这个讨论非常有价值。当然,也有很多人来问我支持哪一方的观点。我想说,假如这是一场辩论赛,让我投票的话,毫无疑问,我会投乙方一票(不轻易相信)。
我也看到许多留言说这个辩题本身就有问题,甲乙双方的观点其实并没有本质矛盾。比如我看到一位叫仓哈哈的读者的留言很有代表性:这两个观点不冲突啊。任何理论在被证伪之前不能轻易否定,在被证实之前不能轻易相信。如果是一个既不能被证伪,也不能被证实的理论,那就不是科学问题。而对待非科学问题的科学态度一定是说,不知道,而不是否定。
再比如,一位叫空岩的读者说:两个人的发言都对,只是他们把问题二元化了,非对即错。包容即是正确吗?不相信即是错误吗?这个讨论进入了立场之争,没有结果的。还有昵称是jfzhou的读者说:既不轻易否定,也不轻易相信,这二者都选,因为它们本质是相同的,都是“不轻易”,把二者割裂开来辩论真的莫名其妙。
这些读者可以被认为是中间派,他们试图融合甲乙双方的观点。我觉得中间派的读者在生活中多半是一个很有中国传统智慧、人缘很好的人,他们可以在不同的人群中潇洒地游走,四处逢源。说实话,我做不到这一点,甚至在很多亲戚们的眼中,我算是个异类。
在我看来,“不轻易相信”和“不轻易否定”这两种思维方式,如果从语言语义的角度来说,可以对立统一,就好像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说“可能是对的”或者“可能是错的”。这两句话在语义上,虽然其中有对错这两个反义词,但如果深究语义,其实两句话中有一个交集的部分。换句话说“可能是对的”也就意味着“可能是错的”。
不过请注意,我前面说的是“如果从语义的角度来说”,它们可以对立统一。
但如果从生活中实际处事的角度来说,也就是要决定做还是不做某事的时候,它们就几乎不可能对立统一了。我举一些例子来说:当一个人面对是否尝试一种最新疗法时,只有做和不做这两种选择,思维方式就会决定他做出怎样的选择。一个持有“不轻易相信”的思维方式的人,他如果思想和行为自洽的话,他在没有看到科学共同体认可的证据证明这种疗法有效的情况,选择“不相信”这种疗法,从而做出放弃治疗方案的选择。
但一个持有“不轻易否定”思维方式的人,在没有看到证伪的证据时,就会选择“不否定”这种疗法,而敢于一试。
在这个例子中,无论是“不轻易相信”方还是“不轻易否定”方,至少在抉择时都是非常果断的,不会纠结,思维方式和行动也完全自洽的。但对于中间派来说,可能就会非常痛苦了,因为中间派此时会面临一个“即没有证伪也没有证实”的理论,不论选择“相信”还是“否定”,都符合自己的思维模式,都能说服自己。
但问题是,现实生活中一个人常常要面对二选一的选择,没有中间余地,这时中间派的人的选择往往会很不稳定,最终的选择会受到各种主观和客观的随机因素的影响。
在生活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比如在福岛核电站发生泄露时,有一种理论说“吃碘盐能够防辐射”,一个人会面临去买还是不买碘盐的二选一。这个例子还比较温柔,因为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其实都没有太大损失,无所谓对错。
但还有不温柔的例子:2013年有一家保健品公司在天津拿到了合法的营业执照,提供一种叫做“火疗”的保健服务和各种自己研发的保健品,这些产品是一种比较高深的“排毒”理论指导下的产物,有万般好处。一位49岁的徐女士刚好感觉自己的身体有各种“中毒”的症状,当她得知这个理论后就面临做还是不做的选择……后面的故事很可能大家都听说了:徐女士因为自己的决定而丢掉了性命。
而这家公司也在2019年被取缔,全国人民都知道了火疗的骗局。但我们真不能以事后诸葛亮的方式来嘲笑徐女士的智商。出事前火疗的理论并没有被证伪,相反倒是有一堆的所谓的成功案例,而一个人对于什么是有效的医学证据没有专业知识的话,是非常容易认为那些所谓的成功案例就是有效证据。
假如有人认为自己很容易分辨哪些疗法是骗局的话,我想他可能高估了自己的判断力。
有兴趣的话,你不妨用这样的短语在网上搜索“XX最新治疗方法”,这个XX要填写一个具体的疾病名称。比如“面瘫最新治疗方法”“尿失禁最新治疗方法”“不孕不育最新治疗方法”“艾滋病最新治疗方法”“老年痴呆最新治疗方法”等等,一定是一个具体的疾病名称,然后你坚持翻看5页以上的搜索结果,再问问自己:是否能很容易地判断出哪些是骗局,哪些不是。
在讨论与自己切身利益不相关的问题时,很多人可以表现得像一个睿智的辩证唯物主义者,他们可以高谈如何一分为二地看问题。可一旦这个问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需要做出选择的问题时,一分为二的思维模式往往就不管用了。除了像要不要选择一种疗法这样的实际问题,生活中我们还会遇到各种类型的抉择。
比如我们用什么样的方式教育孩子,就可能会面临二选一:是不要给孩子进行胎教,要不要给孩子买学步车,要不要让孩子去参加大脑潜能开发班,要不要让孩子去练习1分钟读一本书的超级阅读法等等。
再比如面对各种各样的成功学理论,是不轻易相信,还是不轻易否定呢?哪些成功人士讲的道理值得尝试,哪些不值得呢?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与一个人的思维模式息息相关。我们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不是无限的,做出一个选择的同时也意味着放弃了无数个其他选择。不要认为有些选择即使错了也没损失,假如这个选择让你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就是付出了成本——没有收获就是损失。
这里还有一个隐藏得很深的逻辑问题。
“不轻易相信”可以拆解成两个更明确的命题,那就是“当某个理论或者观点存在科学共同体认可的证据时,相信;否则,不相信。”而是否有“科学共同体认可的证据”从逻辑上来说是可操作的,也是较为明确的。
但是,如果我们把“不轻易否定”也拆成两个明确的命题,就是“当一个理论被证伪时,就否定;没有被证伪时就相信”,这样的两个命题看似明确,其实从逻辑上来说无法操作,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理论或者观点从逻辑上来说就无法被任何证据证伪。
生活中当我听到一个人说“我既不轻易否定也不轻易相信”时,仅以我从身边的人观察到情况来看,他要么是一位科学素养极高的人,比如功成名就的科学院院士;要么就是一个科学素养不高的人,比如一些喜欢读鸡汤故事,人缘很好,热衷于各种美容保健的朋友。但我相信,这两类人群,对于到底怎样才算“轻易”或者“不轻易”,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
我觉得超越自己的偏见,是科学素养的门槛。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最好的办法还是:不要困在自己的信息茧房中,多看那些有着悠久历史和良好口碑的信源,不要只看与自己立场一致的言论,多关注一些持不同立场和观点的专家学者的言论,不要把“公知”当做一个贬义词来看待,而是把“公知”的言论也平等地当做是一种不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