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1日,在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市郊的古塔地区,发生了化学毒剂袭击事件,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对这一事件中的死亡人数,各方估计不同,从281人(法国情报局)到1729人(叙利亚反对派武装“自由叙利亚军”)不等,受伤人数估计在3600人左右。这就是震惊世界的“古塔化学袭击事件”。那么,这一事件中的焦点物质——沙林,究竟是种什么东西?它是如何让人中毒的?人们又是怎样发现它的呢?
1938年,德国科学家在研制新型杀虫剂时,意外合成了一种剧毒毒剂。它不仅能高效杀虫,而且还能高效杀人。我们都知道,人活着,就离不开体内神经系统的正常运作。其中,交感/副交感神经系统可以支配心肌、平滑肌和腺体,让我们的心脏不断收缩和舒张,让胃肠不断蠕动,并让各种腺体保持分泌;而运动系统神经则负责支配骨骼肌,在我们拿东西、走路的时候,就是它指挥着身体各处的骨骼肌协调一致完成种种动作的。
这两种神经系统合称为“传出神经系统”,它们产生效用的关键因素,就是递质和受体。递质(transmitter),不妨理解为一把钥匙;而受体(receptor),就像一把锁。对剧毒的沙林而言,最有意义、最重要的递质是ACh(acetylcholine,乙酰胆碱),对应的受体则是ACh受体(acetylcholine receptors)。ACh是一种在神经末梢里合成、贮存并释放的递质。
有这种功能的神经,被称为胆碱能神经(cholinergic nerve),包括全部交感神经的节前纤维、全部副交感神经、运动神经和极少数的交感神经节后纤维。换言之,胆碱能神经占据了传出神经系统的主体地位,地位十分重要。相应地,在神经末梢的“对面”或说效应器上,则分布着ACh受体,它可以特异性地与ACh相结合。ACh受体可以分为两种亚型,即M胆碱受体亚型和N胆碱受体亚型。
现代研究证实,M胆碱受体亚型与很多受体一样,也属于“G蛋白偶联受体”这个“超级大家族”。
在胆碱能神经末梢中贮存的ACh被释放出来后,会与M胆碱受体亚型相结合,使后者偶联的G蛋白被激活,进而引发一系列极为复杂的生化反应,最终导致多种生理效应,包括心率减慢、心脏内传导速度减慢、胃肠道平滑肌收缩、膀胱平滑肌收缩、瞳孔括约肌收缩(缩瞳)、睫状肌收缩(近视)、唾液腺分泌增强等,统称“M样作用”,通俗一点说就是出现心跳变慢、血压下降(此时可能伴有反射性的心率上升)、恶心、嗳气、呕吐、腹痛及排便、尿意增强、视物模糊、唾液增多以及出汗等等现象。
与“M样作用”相近,N胆碱受体亚型与ACh结合后,也能让机体出现“N样作用”,包括植物神经兴奋和骨骼肌收缩,也包括分泌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其中,分泌出来的这些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对血管、心脏、平滑肌和机体的代谢过程都有着复杂而微妙的影响,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既然能引起这么复杂和多样的生理作用,释放递质的量当然也不是越多越好,否则这些不断强化的效应,会让人的正常的生理机能越“走”越“偏”,进而对人体造成严重伤害。因此,体内还有一套精妙机制,可以消除过度释放的递质。对ACh来说,主要的消除手段就是AChE(acetylcholinesterase,乙酰胆碱酯酶)。AChE也在神经细胞内合成,然后沿轴突一路转运到神经末梢。
作为一种高效的生物酶,AChE可以说是ACh的“天敌”,1分子的AChE,可以在1分钟内彻底水解至少10000个ACh分子。这些ACh分子被水解后的主要产物是胆碱,随即就被神经末梢重新摄入,成为合成新一批ACh的原料。因此,如果“能干活”的AChE少了,那么已经释放出来的ACh就会逐渐“堆积”,M样和N样作用也就越来越明显。至此,沙林能让人中毒的道理,也就真相大白了。
原来,它可以与AChE牢牢地结合在一起,使AChE完全失去水解ACh的功能。这样一来,没有了“天敌”的制约,ACh便迅速“堆积”起来,M样、N样作用表现得越来越明显,人的生理功能也被折腾得乱七八糟——这就是我们说的“中毒”。当然,除了沙林以外,还有很多化合物也能与AChE牢固结合,它们被统称为抗AChE药(抗胆碱酯酶药,anticholinesterase agents),又可以细分为两类。
第一类,名叫“易逆性抗AChE药”。它们与AChE的结合并不稳定,整个过程可以逆转,AChE因此也容易“复活”,因而能够用于治病救人。第二类,叫“难逆性抗AChE药”,主要是有机磷(organophosphates)类。它们与AChE结合得极为牢固,AChE的“武功”也就不可逆地被“废掉”了,因此基本不具备药理学意义而只有毒理学意义。我们说的沙林,正是这一类的典型代表。
沙林中毒也好、其他有机磷类中毒也好,M样和N样作用往往会同时出现,症状因此变化多端,医学上称之为“急性胆碱能危象”(acute cholinergic crisis),包括眼部症状(瞳孔缩小、眼球疼痛、睫状肌痉挛、视物模糊)、腺体症状(流泪、流鼻涕、流口水)、呼吸系统症状(胸腔紧缩感)、消化系统症状(厌食、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等。
在严重中毒时,会出现口吐白沫、呼吸困难、大汗淋漓、大小便失禁、心率缓慢、血压下降、肌肉抽搐或震颤、意识模糊乃至昏迷,最后因呼吸衰竭和继发性的心血管功能障碍而死亡。有机磷类可以阻断AChE水解ACh,ACh由此堆积并出现中毒症状,这根毒理链条在昆虫身上同样管用。
因此,这类物质首先是作为杀虫剂而被研发出来的,它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有机磷农药,包括大名鼎鼎的敌百虫(dipterex)、乐果(rogor)、马拉硫磷(malathion)、敌敌畏(DDVP)、一○五九(systox E1059,内吸磷)等等。这样我们就不难明白,为什么科学家在研制新型杀虫剂时,“一不小心”就能搞出剧毒的沙林来了。
其实,有机磷农药也好,有机磷毒剂(比如沙林)也罢,它们原本就是“本家兄弟”,不过是毒性不同、用途不同而已。搞清楚沙林的毒理后,我们再来仔细看看它吧。
沙林,学名甲氟膦酸异丙酯(Isopropyl methylphosphonofluoridate),熔点为-56℃、沸点为158℃,在室温下,纯品为带有微弱水果香味的无色透明液体(纯度不够的工业品可能呈现为淡黄色或棕黄色),密度与水相近(1.0887克/立方厘米),可溶于水及多种有机溶剂,在强碱环境中可迅速分解为无毒的磷酸衍生物。另外,它的蒸发速度大概是水的3.5倍,因此蒸汽压也比水高一些。
这个特点让它在播撒后可以逐渐蒸发扩散,并慢慢形成致命的染毒空间。这就是说,在使用沙林进行化学袭击时,其场景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毒气烟雾中,受害者们四处尖叫跑动”或像电影电视中描述的那样,“某种黄绿色的滚滚浓烟直接覆盖掉对手的阵地”。
实事求是地说,沙林是一种很“低调”的毒剂,被播撒(比如飞机施放、毒气炸弹/炮弹爆炸或其他人工手段施放)后,一般不会有什么明显的异常现象,人们的视线也完全不会被某种烟雾所遮挡、依然是万里晴空,只是地面会相应溅落一些类似油迹的均匀斑点,这就是沙林的液滴。事实上,纯度极高的沙林弥散在空气中形成的气溶胶,不仅看不到也根本闻不出,你完全可能身在毒区但完全不能发现任何异常现象——但是,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情景。
在现实中,各国列装的沙林,并不是在实验室里精心提纯而是工业化批量生产出来的,往往会因为混有杂质而带有某些奇怪或刺激性的气味,因而能够为人们所觉察。沙林之毒,的确名不虚传。我们都知道,氰化物有剧毒——1944年,试图谋杀希特勒的军官密谋团体成员,执行任务时随身携带着氰化物,以免刺杀未遂后遭到酷刑审讯。1945年,纳粹头子戈林为了逃避纽伦堡审判,咬碎含有氰化物的玻璃瓶自杀。
1954年,英国著名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奠基人阿兰·图灵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的床上,法医在床头柜上被咬过一口的苹果的表皮中检测到了氰化物。在冷战时期,前苏联克格勃、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工,都曾多次使用氰化物除掉对手——但是,如果以剂量计算的话,沙林的毒性竟然是氰化物的50倍!在常温常压下,沙林的半数致死浓度时间(LCT50,也叫半数致死暴露剂量)为70毫克·分钟/立方米。
对体重60公斤的正常人来说,沙林经口中毒的半数致死量(LD50)约为10毫克,因此在“最理想”的条件下,1公斤沙林可以致死10万人!当然,这只是计算值而已。1995年3月20日,在震惊全球的日本奥姆真理教“东京地铁沙林事件”中,5名邪教成员分别在世界最繁忙的东京地铁的5趟列车上,陆续刺破了11个塑料袋(每袋约装450毫升沙林),任其在车厢地板上流淌,最终导致13人死亡、50人重伤、6252人受害。
从这个事例中就可以看出,在实际投毒时,受限于场地环境、毒剂纯度、释放方式、人群密度及后续治疗等等因素,沙林的致死能力远没有理论计算值那么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