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养过一只猫，它的名字叫弗莱迪。弗莱迪毛色乌黑，只有下巴处有一块白色。然而，跟所有的猫一样，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它，它有自己的生活。一天，没有任何预兆地，弗莱迪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我们猜想它可能被车撞了，于是找遍附近的道路，但没发现一丝踪迹。我们报告了警察局，警察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弗莱迪的失踪彻底成了一个谜。但是，如果有一天发现弗莱迪其实过着一种双面生活，我一点也不会惊讶。
它很可能和某个地方的一位老太太成了好朋友，她会像我们一样喂它，让它睡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有一天弗莱迪没准会想，我其实应该在这儿过夜——然后它就再也不回到我们这里了。所以说，弗莱迪从来没有真正属于我们，它属于它自己，只是偶尔会出现在这里，令我们欢愉。我们也养过一只狗。巧的是，它的毛色也几乎是全黑的，只在下巴那儿有一块白色。它的名字叫罗勒。罗勒是我们真正拥有的，它彻头彻尾地依赖我们。
我们甚至不敢让它独自离开公寓，因为它可能压根儿不知道在外面应该如何行事。罗勒是我们的一个家庭成员，这一点与弗莱迪截然不同。我在写我的第一本书的时候，把罗勒也列在了那本书要献给的“人”中。我花了很多时间教它各种把戏，例如握手、躺下、坐着或者等待。它总是侧着脑袋注视着我的眼睛，彷佛特别努力地想理解我教它的东西。在它生命的最后阶段，仍然对我年幼的孩子们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
罗勒去世的时候，我的孩子们分别是3岁和5岁，那一天对于我们全家来说都是一个极度悲伤的日子。如今，我的孩子们都二十多岁了，他们说罗勒的死大概是他们唯一能记得的童年早期发生的事情。也许那是因为他们第一次看见妈妈伤心流泪吧。那么，为什么狗能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猫却不是？对罗勒而言，我们是它整个生活的中心，同样，它也是我们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
而对弗莱迪而言，我们只是它的世界里额外的、某种程度上是偶然出现的元素，重要程度大概和沙发或它吃饭用的碗差不多。2015年4月发表在《科学》（Science）上的来自日本的一项研究给这种跨越物种的感情提供了一些解释。首席科学家，来自日本麻布大学的菊水健史（Takefumi Kikusui）及其同事研究了狗和人如何互相注视，以及这种行为所带来的代谢方面的后果。
注视实际上是人和人之间社交行为的一个关键部分。注视他人的眼睛是传递关注和喜爱之情的最强烈的方式之一。20世纪90年代有研究发现，在一对一的接触中，相互注视可以传递几种重要的信息。在这种接触中，回避别人目光，也叫注视回避，通常被认为更容易发生欺骗行为和不真诚。此外，对注视回避的解释存在显著的性别差异。回避注视的女性通常被认为是不好相处、缺乏吸引力、不严谨甚至智力低下。
在男性中，注视回避则被认为是一些心理问题的指示器。在两种性别中，注视回避都是孤独症谱系障碍的症状之一。在母亲和她的新生儿之间，互相注视是社会依恋最基本的表现之一。2014年，美国贝勒医学院的科研人员在《脑研究》（Brain Research）上发表的一项研究表明，母亲和孩子之间注视行为的一个重要方面主要是通过催产素介导的。
几十年前我们就知道，催产素是一种能加快生产过程和促进乳汁分泌的激素，然而最近十年来的研究表明，催产素同时还是社交行为的重要调控因子，比如社会信任、感情认知和情感共鸣等。《脑研究》发表的文章里介绍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研究人员对正在交流中的妈妈和宝宝进行了50分钟的录像，期间有一个阶段，妈妈被指示保持一个中性的表情。这一过程被认为会引起婴儿轻度的压力感。
在给婴儿施加这个轻度压力之前和之后，研究人员分别记录了母亲与宝宝保持注视的时长，以及他们之间注视中断的频率。他们发现，上述两点都与50分钟的交流时间内母亲催产素水平的增加紧密相关。妈妈的催产素增加幅度大时，注视的时间也较长并且中断次数较少。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母亲对子代照顾的质量和稳固母子关系的形成对后代的生长发育能产生长期影响。
敏感和反应良好的母性行为对孩子一生中的社会适应性和压力调节有直接的影响。实际上，催产素可能也是成年人之间人际关系建立的一个关键特征。我们已经知道，女性在性高潮的时候催产素水平升高，而男性在性唤起的时候加压素水平会升高。并且，对大脑进行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扫描的结果显示，人在看到心爱的人的照片时，大脑中催产素、加压素及其相应受体分布丰富的脑区血流量会增加。可见这一调控系统在人类中也是存在的。
如果你正在考虑结婚，那么也许你应该测一下你的结婚对象在看到你的照片时体内的催产素和（或）加压素的水平。
这样看来，催产素的确在母亲和子女之间以及配偶关系的形成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最近发表在《科学》上关于狗和主人之间相互注视的文章显示，狗能够“劫持”这一通路从而使得我们爱上它们。此前，人们实际上已经知道，当人和狗之间互动的时候，比如轻拍、抚摸或者挨着坐在一起时，两者的催产素水平都会升高。
此外，这些日本研究者之前也发现，当狗注视着主人的眼睛时，主人体内的催产素水平会升高，而如果把狗注视的目光挡住则不会有这种变化。最新的这篇论文表明的是，当人和狗注视彼此的眼睛时，他们实际上形成了一种互相加强的正反馈回路。首先，研究人员测定了人和狗相互注视行为的程度是否影响双方体内催产素的浓度。
他们在时长为30分钟的人狗互动之前和之后，分别测定了尿液中催产素的浓度，同时还记录了主人和狗注视、说话以及触摸狗的时间。结果显示，影响主人体内催产素水平变化的最重要因素是互相注视的时间。类似地，催产素水平变化最大的狗也是互相注视时间最长的那一只。当一只狗注视着你的眼睛时，它能促进你体内一种强大的激素的产生，这种激素能够强化你和它之间的联系。同样，你的注视也会刺激狗体内这种激素的产生。
这是一种互相激励的情景，实际上就是你们同时爱上了对方。有趣的是，研究人员对驯服的狼及其主人也进行了同样的实验，但没有发现类似的关联。因此，研究人员推测，人和狗之间的相互注视很可能是在长期的驯养过程中演化而来的。的确如此，狗首先要能够利用人类感情的基本通路，这是驯化过程的一个重要方面。日本研究者们在他们的《科学》文章中所做的第二个实验，目的是证明催产素水平与这些相关因素间存在因果关系。
他们通过鼻腔喷雾的方式给狗注入了外源性的催产素，然后让它们与自己的主人和两个陌生人接触。与只给予生理盐水的对照组狗相比，给予了催产素的狗注视主人的时间增加了，但注视陌生人的时间则没有发生变化。另外，当狗给予催产素后，相应地，其主人尿液中催产素浓度升高的幅度也比较高。但是这种效应只见于雌性狗中。雄性狗中并未观察到注视时间的变化，其主人体内催产素的浓度也没有变化。
很遗憾，在这项关于狗的研究中科学家并未进一步探索加压素在这个过程中可能扮演的角色。有可能雄性和雌性狗在这个实验中的差异只不过是因为它们分别“劫持”了加压素和催产素的系统通路。看起来这真的是人和狗关系之间非常独特的一个方面。我们遗传上的近亲黑猩猩都没有这种类似的反应。此外，狗的近亲狼也没有能力利用这一情感调控系统。
人和狗处于一个通过互相注视行为介导的正反馈调节系统中，这和支撑着长期的性关系以及母婴互动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纽带有很多相似之处。在驯养的过程中，狗“劫持”了支撑我们社会行为的一个深层的生理学基本要素。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我们家庭的成员。当一只猫注视着你的眼睛时，很可能是因为你的头挡住了它要看的东西。当一只狗注视着你的眼睛时，你爱上了它，它也爱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