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年大环境的变化,使全人类的心理健康都遭受极大的压力和挑战。2022年6月,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显示,全球精神疾病患者有近10亿人。在新冠大流行的第一年,即2020年全球抑郁症和焦虑症等常见疾病的发病率增加了25%,而且心理健康恶化最严重的地区往往也是新冠疫情最严重的地区。
在10月10日“世界精神卫生日”这一天,《知识分子》发起了“直面隐形杀手:精神生病了怎么办”的直播活动,中科院院士、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院长陆林,河北医科大学第一医院精神卫生科副主任王育梅和“渡过”平台创始人、抑郁症“陪伴者计划”发起人张进,就疫情之下如何照顾我们的心理健康给出了建议。
陆林:我来自北京大学第六医院,是一名临床医生,主要是治疗精神心理疾病和睡眠障碍,会应用一些精神药物、物理调控和其他一些干预技术手段。同时我也从事相关领域的科学研究,探索各种精神疾病和睡眠障碍的发病机制和新的干预方法等。
王育梅:我也是医生,在临床工作已经22年了。我每天的工作分三部分,一是医疗工作,在心境障碍科面对有抑郁症的病人;二是在临床中会发现病人除了吃药之外可能还要做一些心理咨询和疏导,所以我的工作其实是药物+心理+物理治疗;此外,我还担任一些教学工作,要带学生做科研,比如抑郁症和双相障碍的一些临床研究。
从三年前开始,焦虑的人是增加的,可能是大环境的变化给大家带来的心理冲击,大众有一种恐慌心理。
很多人在焦虑早期不一定来就诊,认为情绪紧张是很正常的,但可能长期的紧张、焦虑、失眠之后,最后成了抑郁症。其次,由于大环境的变化,很多青少年线上课程的时间比较长,线上课程是很枯燥的,也没有互动,不能(线下)上学之后,他们没有小伙伴了,更多的时间要跟父母待在一起,以前不太明显的矛盾都会暴露出来,小矛盾积累到最后可能会给孩子带来很大的压力,从而导致孩子出现抑郁的症状。
张进:我本来是一个媒体人,在2012年突发抑郁,折腾了一年多以后才知道其实是双相情感障碍,然后大约花了两年的时间临床治愈之后,我就对精神疾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自己去钻研学习。我从2012年开始写精神疾病的文章,还出了几本书。在这个过程中,我建立了公众号来科普精神健康知识,围绕着公众号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一个患者社区。
到目前为止,我们患者社区的直接成员大约有五六万人,后来发现青少年抑郁的比例呈爆发性增长态势,所以我们的工作重心也在逐渐转移,从科普到社群互助再到寻找问题的解决方案,尤其是为青少年抑郁寻找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
青少年在身体发育和情感处理上都不太成熟,所以一般情况下青少年更容易出现精神心理问题。此外,女性更容易受到外界压力的影响,从2020年全球重度抑郁症患病情况来看,女性患病率增加更明显,新增患病人数几近是男性的两倍。还有老年人,特别是孤独的老年人,获得的社会支持还不够,因此他们更容易出现精神心理问题。
失眠障碍也是如此,失眠障碍是多种精神心理疾病发病的诱发因素,患者也是女性偏多,包括更年期女性、老年女性以及孕妇等。上述情况在全球都比较普遍,我们国家也不例外,并且国内在这方面一直很重视,也在采取相应的措施。对抑郁症来说,如果有两周以上觉得生活没有意义、比较悲伤、对前途没有信心,可能就是抑郁症,需要找医生进行诊断。不过,我们要搞清楚抑郁症和抑郁情绪的区别。
抑郁情绪很多人都有,几乎每个人都会经历到,比如在日常生活中遇到不高兴的事、遇到一些挫折麻烦、没有工作或者工资减少,这些都会引发抑郁情绪。所以,抑郁情绪是有诱因的。但是抑郁症不一样,抑郁症不一定有诱因,可能自然地就发生了,而且抑郁症是长期存在,抑郁时间比较长,需要及时进行治疗。
王育梅:从三年前开始,焦虑的人是增加的,可能是大环境的变化给大家带来的心理冲击,大家有一种恐慌心理。
很多人在焦虑早期不一定来就诊,认为情绪紧张是很正常的,但可能长期的紧张、焦虑、失眠之后,最后成了抑郁症。其次,由于大环境的变化,很多青少年线上课程的时间比较长,线上课程是很枯燥的,也没有互动,不能(线下)上学之后,他们没有小伙伴了,更多的时间要跟父母待在一起,以前不太明显的矛盾都会暴露出来,小矛盾积累到最后可能会给孩子带来很大的压力,从而导致孩子出现抑郁的症状。
张进:2018年以来,我们就感觉到青少年的抑郁症呈爆发性增长态势。2018年以后在“渡过”社群的家长推动下,我们开始把重点转向为青少年抑郁寻找解决方案。最近三年,我认为青少年抑郁的情况是雪上加霜的,具体原因刚刚王育梅老师也分析了,很多孩子们不能上学,长期在家里,这样他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链条有了很大程度的断裂。
我们观察到,现在的青少年抑郁,除了学业的压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伙伴关系,以及和学校、家长的关系。这三年,很多孩子的伙伴关系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影响,他们失去了与同龄人的连接,正常的运动也被打乱了,只能在家里面。还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孩子们往往也缺乏长期自制力,他们的注意力不能很好地集中,会更多沉迷于网络游戏等等,这又会进一步加剧和家庭的矛盾。
亲子关系是造成孩子们抑郁一个重要原因,本来中国社会文化背景下的家庭亲子关系就存在一定问题,而在最近三年,家长也处在一种焦虑之中,因此焦虑在家庭内部是相互传递的,家长与孩子之间相互“看不顺眼”,相互影响、恶性循环。这是我认为造成最近三年青少年抑郁呈爆发性增长态势的重要原因。
王育梅:青少年是儿童到成人过渡的阶段,大脑的生理结构在发生变化。25岁的时候,我们的大脑才真正发育成熟,而青少年处于半成熟的阶段。比如前额叶,类似于我们的刹车系统,能告诉我们一些冲动和想说的话不能做。青少年的前额叶还没有发育成熟,但是他们的杏仁核发展得可能还更快一些,性格和情绪已经很丰富了,情绪上来之后,可能脱口而出一些话或做出冲动的行为,出现暴躁等不稳定的情绪和行为。这是生理结构决定的。
其次青少年的内分泌可能也不平衡,当我们感受压力的皮质醇和缓冲压力的血清素处于平衡状态时,我们能够应对压力,但青少年的分泌是不平衡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所以有老人会说“这孩子猫一天狗一天的”。对于这个时期的孩子,家长要给予充分的理解,孩子的情绪不稳定并不是他本身不好,而可能是他的内分泌或者大脑的发育让他到了特定的阶段。
陆林:刚才王育梅教授提到青少年为什么会是抑郁症易感人群,还可能是因为青少年在生长发育过程中有很大的可塑性,不管是父母、老师还是同伴,这中间出现的任何问题都会对孩子造成很大影响,因为青少年的心理还不够成熟,“心理弹性”不是很好,容易出现认知偏差。如果父母、老师不去正确地引导和帮助,甚至再添加压力、再去责怪,他们的心理偏差会更大,导致有些孩子会抑郁,甚至部分孩子可能走向极端。
我们希望家长或者老师能够减少青少年罹患抑郁症。家长和老师应该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事,我们要做到不“放弃”每一个孩子,即使对成绩不好的孩子也要一视同仁。要理解孩子的心理,最重要的是尊重孩子的合理诉求。现在的孩子很多是线上上课,在家一待就是好几个月,缺少体育活动和同伴交流,这样的环境是不全面的,甚至会让孩子有一定的成长缺陷,将来可能产生一些后遗症。
因此我们要考虑的不仅是当下的一些问题,还要考虑大环境对孩子未来的可能影响,因此我们要从预防开始做起。
王育梅:如果发现了这些苗头,有什么干预措施吗?首先,父母和老师要更多地了解青少年的心理问题,如果发现了问题也不要紧张,因为很多孩子经过调整是可以康复的。
我们建议,如果一个孩子突然变了,比如生活起居不太规律、不太健康了,原来吃饭挺好现在也没胃口了,或者该睡觉睡不着、该起床起不来、该上学不想上,如果这些情况持续两个礼拜以上,那就要小心。如果一个孩子心理方面产生问题,家长们不要过于紧张,我们建议去正规医院找专业医生进行评估。
其次,如果孩子真产生了心理上的问题,我们建议要实事求是,大胆地找医生帮助。
尤其是诊断为双相障碍的孩子,越早治疗、越系统地治疗越好,像张进老师他们那样给孩子提供一个康复的环境,也很有帮助。不要把孩子患心理疾病这个问题看得像洪水猛兽一样,家长和孩子更不要搞得对立起来。有些孩子的问题可能就是由家庭沟通方式所导致,或者是孩子对环境的适应问题,严格意义上讲,这并不是精神疾病,不过心理治疗仍然可以为这种情况提供帮助。
王育梅:抑郁、焦虑,这是一个正常的情绪,还是到了疾病的范畴,分界线在什么地方?要看对你生活、工作学习的影响。抑郁症有三大核心症状,情绪低落,兴趣下降、做什么事也没有意思,精力减退、觉得很疲劳、做什么事很累。三大核心症状有两个持续两周以上,并且影响正常生活了,不能上班或不想上学了,我们才能诊断疾病,关键就在对我们社会功能的影响。
陆林:抑郁症的治疗分为急性期、巩固期和维持期。
急性期大概是8~12周,巩固期14~9个月,急性期和巩固期的药量是一样的。还有个维持期是1~2年,这时候药物的使用可以减到一个维持量。如果按照三个时期走,药量按照医生医嘱来走的话,我们叫足够的时间乘以足够的药量,等于临床痊愈。但很多病人过早的减药或者停药,可能造成疾病复发。如果按足疗程,抑郁症的复发率其实只有10%。所以,我们跟病人反复强调一定要遵医嘱服药。
王育梅:解决复发问题,我们有好多的策略。第一步就是坚持服药,我们叫做足量足疗程治疗。抑郁症的治疗分为急性期、巩固期和维持期。急性期大概是8~12周,巩固期14~9个月,急性期和巩固期的药量是一样的。还有个维持期是1~2年,这时候药物的使用可以减到一个维持量。如果按照三个时期走,药量按照医生医嘱来走的话,我们叫足够的时间乘以足够的药量,等于临床痊愈。但很多病人过早的减药或者停药,可能造成疾病复发。
如果按足疗程,抑郁症的复发率其实只有10%。所以,我们跟病人反复强调一定要遵医嘱服药。
陆林:我补充一点,抑郁症、焦虑症或者其他精神心理疾病,有一小部分会复发,这个也可以理解。我们即使没有得过病的健康人,也可能会得抑郁症,何况得过抑郁症的人再复发。有一点,就是刚才王育梅教授说的,如果坚持药物治疗,复发的概率会减少很多,所以是否停药一定要找医生进行评估。
王育梅:抑郁症药物不会降低智商。
大家可能很奇怪,说这药这么神奇,我吃了它怎么就好了呢?首先,我们生病,是跟大脑神经递质的紊乱是有关系的,比如一些脑细胞受体的变化,导致整个神经功能调节功能下降。而药物在短期之内,比如说急性期的时候,可以快速让神经递质恢复到正常水平,但这个时候我们是不会让你停药的。那么,我们继续服用药物是为什么呢?一些药物能够增加神经样因子,也就是增加我们神经的可塑性,恢复神经的调节功能。
说白了,就是增加我们的抗压能力。因为健康不是说没有病,而是你有一定的抗压能力,能够适应环境。药物早期的作用就是还原,帮助你的神经递质水平恢复到正常,功能连接恢复到正常,再长期就是恢复神经的调节功能,让一个健康的人有一定的心理弹性,是这么一个作用机制。
张进:我用药总共用了7年。我觉得停药需要三个基本条件。第一个条件是症状基本消失。
这个症状就是指抑郁的主要症状,比如说情绪低落、能力下降、负面认知等等,一些抑郁症的核心症状完全消失了。第二个就是心理冲突基本解决。我们知道每个人的内心世界是造成自己耗竭的一个重要原因,它也往往会引起我们躯体和心理各方面的变化,可能也会影响到我们自己的神经递质,它们共同在一起造成了抑郁的暴发。因此,通过自我成长,通过心理咨询,通过心理治疗,把内心的冲突解决,过一种平静的生活,这也是一个前提。
第三个,环境相对友好。如果我们处在一个自己可以驾驭的环境里面,在这个环境里面,我们感到舒适的而不是痛苦的,这也是一个重要的条件。
陆林:我补充一下,吃药不会改变智力,这有肯定的结论。不会因为吃了抗抑郁药以后智力下降,这是不存在的。好了以后,原来的智商是多少还是多少,吃药不能够增加智商,但也不会减少智商。
王育梅:我也再补充一句,不管是抑郁症还是双相,在抑郁症状没有缓解、躁狂发作的时候,患者的认知功能是下降的,注意力、记忆力、决策能力都会下降的,反而是好了之后,认知功能就恢复到正常水平了。疾病本身会造成认知功能下降,但药物是帮你恢复到健康水平,提升你的认知的。
陆林:每个人都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责任人,心理健康也是如此。我们要从预防开始,减少疾病发生的可能性。
不管是心理健康还是身体健康,最重要的一个前提条件,要有规律的睡眠,不管是孩子也好,成人也好,建议晚上到点睡觉,尽量不要熬夜。如果一个青少年因为玩游戏或者学习长期后半夜睡觉,时间长了一定会出问题。第二,我们强调要有体育锻炼,特别是青少年,每天至少有一个小时的户外体育锻炼。特别是高中以下的青少年,每天应该有一个小时的体育锻炼。我们成人也是这样,每天要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锻炼,每周最少有5天。
如果这些都能做到的话,出现精神心理问题的可能性就会减少。对于精神心理健康来说,除了规律的睡眠和体育锻炼以外,营养也很重要。如果营养不良,过瘦或者过胖,也会增加心理疾病的发生风险。还有一个,遇到事情不慌张,尽量平和以待。有些父母,一看孩子遇到什么事情,就非常紧张。比如,我经常听到有孩子说,妈妈今天看到自己一个事情没做对,就把过去五年做的错事都说了一遍。家长如果总是翻旧账,每说一遍就等于伤害一次孩子。
对于青少年的心理健康维护,我们还强调同伴交流的重要性。孩子最好有几个小伙伴,参加一些社会活动,这些对孩子都是很有帮助的。
张进:我自己观察,现在青少年抑郁之所以这么严重,在很大程度上是他们自己的人际关系,在目前的环境下没有得到很好的维系,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是断裂的,情绪是不畅通的。
所以,我们能做的事情,或者我们主要做的事情,就是为这些抑郁的孩子们,甚至还没有抑郁的孩子们,创造一个良好的 interpersonal communication environment,让他们在环境里面能够找到自己,能够看到别人,能够搞清楚自己和外界的关联,形成一种关系良好的边界,并且在合作当中能够看到自己,找到自己作为人的统一性的存在。
《知识分子》:谢谢三位老师的分享。关于精神卫生,大家都很关心,《知识分子》最近也新开了一个专栏,叫“精神?精神!”。欢迎网友们关注这个专栏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