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普及到大学扩招,新世纪的“教育扩张”潮流,为我们带来了教育平等吗?目前的结论是“还没有带来教育平等”,而与“教育扩张”潮几乎同时兴起的“性别革命”潮,使得母亲对孩子的教育成就的影响正在日渐扩大。
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钱岳与兰卡斯特大学社会学系教授胡扬是两位长期关注性别、家庭和社会不平等相关话题的社会学家,近期,两人把视角投向了教育,在他们最近发表的论文中,两位作者提到,在义务教育普及、高等教育扩招等“教育扩张”的背景下,教育不平等的状况并没有如愿地得到削弱,子代的教育成就与父母的教育仍密切相关。
但与过去不同的是,在与“教育扩张”几乎并行的“性别革命”潮流的背景下,母亲的教育水平与子代教育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了,这样的现象,在对“妻子教育程度比丈夫高”的情况接受度更高的欧美社会中,显得尤为突出。
目前,尚不能确知母亲对子代教育水平的影响加强,是因为“拼爹”的饱和,还是源自父亲的缺席。无论如何,这些新发现,将激发学界更深刻地思考如何在对教育平等的研究中引入更多的性别视角,也鼓励我们的政策制定者更深刻地思考,我们该如何才能为孩子创造更平等的童年和未来。
教育扩张是全球发展中的一个普遍趋势。比如,大家熟知的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大学扩招等,都是实现教育扩张的一些具体政策。教育扩张无疑给我们带来了更多接受教育的机会。那么,教育机会更多了,大家想要在教育系统中脱颖而出,是不是就不那么拼家庭背景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到大家普遍都很关心的“教育平等”问题。一个社会中,教育机会是否平等,体现在“教育的代际流动性”有多高。如果一个人的教育成就和父母的教育紧密相关,那么这个社会的教育流动性就很小,社会阶层结构也相对封闭。但是如果一个人的教育成就和父母的教育成就无关,那么教育的代际流动性就很高,这个社会的教育机会也更加平等。
我们最新发表在Nature Human Behaviour上的论文,可能会给大家“当头一棒”,因为我们发现,教育扩张在全球很多地区并没有促进教育的代际流动。为什么会这样呢?今天我们的文章就带大家一探究竟,来看看引入性别视角的代际流动研究,会如何加深和改变我们对“代际流动”的认识。
我们注意到,目前主流的代际流动研究还处在“性别盲区”,大部分的研究和对代际流动的测量主要关注的是父亲的个人成就与子女的社会地位获得间的关系,却很少“看到”母亲的重要性,缺乏系统性地探究母亲的教育对子女教育成就的影响。
在全球教育扩张的大背景下,很多社会中女性的教育水平也随之提高。这也意味着,随着母亲受教育程度的逐代提高,母亲可能在代际流动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与此同时,女性的教育参与也带来了父母之间教育匹配模式的变化,这也可能会影响父母在代际流动中的作用。
按照经典的现代化理论,许多人预期教育扩张将通过促进教育机会的平等化来提升教育的代际流动。我们的研究发现,如果我们只看父亲和子女之间教育成就的关系,这种预期似乎是成立的。随着教育的普及,父亲和子女之间教育成就的相关性在世界不少地区都在逐渐减弱。
然而,在世界大多数地区,随着教育的扩张,母亲的教育成就对子女的教育成就的影响却是在不断攀升。在最近的若干代人中,母亲的教育成就在代际流动里的重要性已经追平或超过了父亲的教育成就。在非洲、亚太地区以及欧洲,母亲的教育在代际流动中重要性的提升尤为显著。
在塑造子女的教育成就时,母亲的教育对女儿比对儿子的影响更大。在中国大陆,母亲对女儿教育成就的影响已经超过了父亲,而母亲对儿子教育成就的影响也已经和父亲旗鼓相当。
当母亲与教育水平比她低的父亲配对(“女性下嫁”)的比例增加时,母亲和子女教育成就的关系会加强,而父亲与子女之间教育成就的关系则会减弱。相反,当母亲与教育水平比她高的父亲配对(“女性上嫁”)的比例增加时,母女之间教育成就的关系会减弱。
我们这些发现意味着,如果仅仅考虑父亲而忽略母亲在代际流动中的作用,会导致我们过于乐观地认为“全球大范围的教育扩张会提高教育的代际流动性、增加教育平等”。如果我们综合考虑父母双方的教育,随着“拼爹”时代的隐退,“拼妈”时代的接力,在全球很多地区,教育扩张还并没有带来更高的代际流动和更平等的教育机会。
作为长期的合作伙伴,我们的研究兴趣都集中在与性别、家庭和社会不平等相关的话题。由于家庭中长期存在着性别分工,全球许多地区的母亲仍然承担着养育孩子的重任。令人惊讶的是,虽然母亲常常是“鸡娃”的主力军,主流研究却很少关注母亲在代际流动中起到的作用。
我们的论文发出来后,我们和媒体、同事、朋友们都聊到这个研究。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母亲在育儿“鸡娃”里的重要性(即:母亲在家庭中的性别角色),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然而,当被问到什么是“家庭背景”时,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想到的是父亲而非母亲(的资源和社会地位)。
在测量代际流动时,对母亲角色的忽略折射出的是对“子(女)承父业”传统性别观念的秉持,以及隐性的“性别盲视”。如果“看见”和“被看见”是认可和改变的开始,我们希望我们的研究能够催生新的数据收集、分析和测量方法,“看见”母亲,并认可母亲在代际流动里的重要性,以更好地指导未来的教育和社会政策的制定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