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LAB断供,学术界被抽了一通鞭子。它落在了少数人的身上,却痛在所有人的眼里。哈尔滨工业大学2020年5月23日,美国对华科技制裁再度升级,宣布将33家中国企业列入“实体清单”,其中赫然包含了哈尔滨工业大学(以下简称“哈工大”)和哈尔滨工程大学。随后哈工大学生发现MATLAB软件已经不能使用。
6月11日,学生们收到了正版软件取消激活的通知,在与供应商Mathworks交涉之后才发现,由于受到实体清单的限制,相关授权已被中止。换言之,理工科高校里广泛使用的MATLAB软件被美国“断供”了。这让人感到非常惊讶。MATLAB软件属于商业用软件,主要用于计算、可视化、数据分析等方面;它最主要的用户就是大学,而大学一向被视为学术自由的殿堂。MATLAB的断供,打碎了这个盛行已久的共识。
哈工大被断供MATLAB,到底意味着什么?
MATLAB最早的开发者,毕业于斯坦福大学。由于被高等数学中的数值计算搅昏了头,被折磨的学生成为老师后,立志让数值计算变得很简单,于是开发了MATLAB软件。它使得学生可以更方便地调用当时很流行的一种数值线性代数软件包。这是MATLAB的一半基因。另一半基因则来自联合创始人,一个控制工程师。
作为MATLAB的用户,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软件在控制系统设计中的潜力。二人联手,创建公司并重写代码,推进了MATLAB的商业化。论软件的基本功,这两个创始人其实很一般,离当时好多学校差距很大。可以这么说,MATLAB最早的内核,相对于当时许多系统分析软件,就是一个很平庸的产品,摇摇晃晃上路了。然而创始人在当时做了一个天才的决定(或者是无奈的决定),就是提供给大学生使用。
不过,美国的大学很难接受这种免费物品(要捐赠,就得是大笔资金进来)。于是这个软件,一开始就被大学以很低的费用拿来使用。好算的软件碰上了爱偷懒的学生,烈火加干柴,当时大学几乎就是替MATLAB免费做宣传。MATLAB迅速崛起。
软件是容易上瘾的,对软件的依赖性一旦形成之后,就很难更换其他品牌。这种依赖性是怎么形成的?软件企业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其奥秘的发源地,那就是大学。许多软件企业,会通过捐赠和赞助的方式,让大学科研院所在教学和科研中使用其软件,包括传授软件的使用操作。这种方式,本来也无可厚非。但如果大学的体制比较孱弱,教学课件也完全依赖这些软件商提供的课程的时候,那么软件的人才培养,就走上了一条死路。
对大学和科研人员而言,MATLAB被禁用是一个晴天霹雳。就像是拖拉机突然坏掉了,农民需要扛着镢头上地头了。后工业化时代的人,一下子被打回农耕时代。作为高校中的最爱,MATLAB软件已经成为理工科专业生必不可少的工具。许多论文都是在此基础之上。更重要的是,它本身已经成为“合格认定”的一部分。许多提交论文,必须附加MATLAB的程序验证。如果不允许使用MATLAB,会使得许多研究人员直接断炊。
这就是标准的力量。
科学计算三剑客,除了美国Mathworks的MATLAB之外,还有加拿大的Maple和美国的Mathematica。其中加拿大Maple以及多系统仿真,已经在2009年被日本Cybernet收购。作为一个CAE的软件代理商,Cybernet居然有这般见识,也是令人佩服。实际上也不奇怪。MATLAB被引入日本,尤其是被引入丰田,Cybernet功不可没。
然而当MATLAB做大之后,踢开代理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了。随着它设立自己的办公室,Cybernet不得不重新寻找一个替代品,填补留下的大坑。Mathematica则主要是做数值符号运算,但在工程上的仿真和数值,比MATLAB差不少。
这是数学家Wolfram建立的软件,他还开发了一个直接回答问题的搜索引擎Wolfram,但后来互联网界的兴趣都转移到移动互联网了,应用程序App四处开花,搜索引擎并非唯一流量入口,这个引擎也就不温不火了。
最近这两年,国人实实在在地看到了美国砍下来的这两刀。华为的EDA软件被断供是第1刀,哈工大的MATLAB被断供是第2刀。一刀砍在实体企业,一刀砍在大学科研。刀刀见血。
这是科学和产业双脱钩的前哨战。这两刀不过是我们看得见的冰山一角,而那些没看见、没注意的刀锋刀伤其实多了去了。相比这两刀,以前各种警告、打击盗版都不过是扔出来的小石子。这几天,化学行业软件公认的大佬ChemOffice也开始清查国内的盗版软件使用者。这个软件包括ChemDraw化学结构绘图、Chem3D分子模型及仿真、ChemFinder化学信息搜寻系统。
只要是从事化学、生物研究领域的科研人员,都得使用。这就是我们基础研究的环境。价格一年就是1万多元,然而国人不愿意为此付费。盗版软件满天飞的时候无人声张,软件被禁的时候就群情激愤,这是中国一种奇怪的现象。天下终究是没有免费的午餐。MATLAB软件也是一个从长计议的事情。简单的一两个门诊小手术,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它跟其他同样被卡脖子的工业软件一样,都差一个全身的扫描反思,和一台大动干戈的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