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计时器到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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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表旅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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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之前,中国先民就发现了太阳正午高度随季节变化,日影长短也随之变化这一自然现象。针对日影的变化,人们设计出日晷计时。对此,《周礼》中记载说:“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除了日晷,焚香和沙漏也是古代计时的方法。古代中国以农业立国,与气候、天象尤其是节气测算相比,计时的精确与否并不那么重要。
一般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照自身的生物钟,或者聆听晨钟暮鼓就能建构自己的时间,所以中国古人在精准计时的技术探索方面不是很积极。
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葡萄牙人获得大明王朝认可的朝贡国家身份,享受把澳门作为永久陆上基地及所有进口商品纳税20%等待遇。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葡萄牙人获取在澳门修建永久性房屋的权利。这一时期,澳门成为东西方贸易的关键节点,大量来自西方的货物和人员都先在这里汇集。17世纪初,机械钟表就是随着耶稣会士先旅行到澳门,再逐步来到内地。
与中国传统计时器相比,西方钟表不仅计时更准确,而且到点能发出声响,所以被当时的人们称为“自然漏”或“自鸣钟”。对此,曾于明嘉靖年间任浙江衢州、海盐等县知县的王临亨在《粤剑编》中说:“澳中夷人饮食器用无不精凿,有自然乐、自然漏……自然漏以铜为之,于正午时下一筹,后每更一时,筹从中一响,十二时乃已。
”王临亨是江苏昆山人,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他奉命到广东审案,其间他游历广州、澳门,将所见所闻写成《粤剑编》,正是在澳门,他看到了来自西方的钟表。
是谁最先把自鸣钟从西方带到澳门?台湾政治大学李侑儒在其博士论文《明清钟表1582—1911》中认为,被誉为“西方汉学之父”的意大利耶稣会士罗明坚于1579年将自鸣钟带到了中国澳门。然而,来到澳门的自鸣钟并没有很快向北旅行,它还在等另一位更加重要的人物——利玛窦。
作为耶稣会士,利玛窦等人来中国的终极目标是传播基督福音。为此,他们千方百计想要谒见中国皇帝。
经过不懈努力,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利玛窦终于得到进京面见万历皇帝的机会,在此之前,他上疏详奏自己进贡之物时说:“本次向皇帝陛下进献的都是我们国家自产的东西,有耶稣画像一幅,圣母玛丽亚画像两幅,《天主经》一本,镶嵌珍珠的十字架一座,两架自鸣钟,《万国土志》一本等,这些东西不算什么珍奇,但是都是从遥远的西方送来,让陛下看看我们国家有的不同东西。”
关于利玛窦所携带的钟表,应天府江宁(今南京)人顾起元(1565—1628年)在《客座赘语》中说:“所制器有自鸣钟,以铁为之,丝绳交络,悬于簴,轮转上下,戛戛不停,应时击钟有声,器亦工甚……利玛窦后入京,进所制钟及摩尼宝石于朝,上命官给馆舍而禄之。”无可非议,在给万历皇帝的这些贡品中,自鸣钟是最贵重的礼物。两个自鸣钟大小各一座,小的仅二三寸高。
由于钟表制作精良且不为中国所有,利玛窦送来的钟表很快成为大明皇帝案几上的珍玩。皇帝本人对之爱不释手,还特意安排两位太监每天为钟表上发条。史料记载,当太后得知自鸣钟的消息后也想鉴赏把玩。皇帝担心自己的母亲会留为己用,竟然命太监把钟表的发条松了后再送去。结果,面对一个“不鸣”的钟表,太后不是很欣赏,在放了一段时间后便送回给皇帝。因为担心自鸣钟出毛病,皇帝和他身边的太监不得不时常召神父进宫维修。
换言之,自从宫中有了自鸣钟,万历皇帝便离不开利玛窦等人了。
与利玛窦等人的钟表自南而北的中国旅行相比,耶稣会士鄂本笃携带的钟表则从印度沿陆路来到中国。明万历三十年(1602年),这位与利玛窦同时期的耶稣会士自印度亚格拉启程,经中亚细亚,越帕米尔高原,于1605年到达肃州(今甘肃酒泉)。根据《利玛窦中国札记》记载,鄂本笃来到中国喀什拜见当地国王时,向其进献了钟表:“国王名曰摩哈美德汗,鄂本笃往朝之。
进献时辰表、望远镜以及欧洲带来诸珍奇。”本文节选自《百科知识》2022.4A
钟表旅行到中国后,不仅受到皇室的青睐,也得到民间能工巧匠的仿制。如万历年间的福建莆田文人姚旅在《露书》中记载:“西域利玛窦作自鸣钟,更点甚明,今海澄人能仿作。”海澄是明代中后期与日本和西洋贸易的重要港口。
到了清代初期,从海路旅行到中国的钟表更多,以至于乾隆年间访华的马戛尔尼感慨说,清皇室收藏的地球仪、钟表等西洋器物之丰富,让他们对自己使团带来的礼物感到汗颜。当然,清初中国人仿制西洋钟表的水平也更高了,如《清稗类钞》中说:“国初,福建漳州有孙细娘者,造小自鸣钟,高仅一寸,而报时不差分毫。”
中国向东,钟表日本朝鲜行记
与中国相同,日本、朝鲜半岛的钟表也是漂洋过海从西方旅行而来的。
传统东方社会仅有“时辰”这个相对粗放的时间概念,而“瞬间”“刹那”“一念”“须臾”等微观时间都是来自印度佛教的舶来品。时至今日,日本静冈久能山东照宫博物馆仍珍藏有一件“洋時計”。那是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三世赠送给德川家康家族的。据日本历史学家的研究,最早收录“钟表”一词的日文文献是《日葡辞书》(1603—1604年),其中已经有“钟表”这个词汇。
该辞书将葡萄牙语“钟表”一词标记为“時計”,并对此解释为“标识白天时间的一种器具”。
日本京都大学历史学家平岡隆二指出,机械钟表及其制作的最初技术也是通过西方耶稣会士传播到日本的。他认为,自鸣钟传入日本比《日葡辞书》的记录还要早。1551年,耶稣会士沙勿略已经将一个钟表进献给了山口县的西国探题(日本室町幕府时期的地方官职)大内义隆。
由于缺乏对西方世界的了解,当时日本人将来自欧洲的钟表误认为是来自天竺,所以《大内义隆记》中记载:“从天竺国而来的礼物中,有一能够司时而随昼夜长短发出声响之物。”
有趣的是,日本文献中关于钟表的来源还采用了中文典籍的记录。如寺岛良安编写的《和汉三才图会》(1712年)就收录了明代谢肇淛《五杂俎》一书关于自鸣钟的记述:“自鸣钟,俗云时计。《五杂俎》云,西僧利玛窦有自鸣钟,中设机关,每遇一时辄鸣,如是经岁无顷刻差讹也,亦神矣。”日文钟表历史文献直接引用中国典籍,或许说明有些钟表是经过中国再转运到日本的。
除了日本,一部分钟表也通过中国继续向东旅行,来到朝鲜半岛。
对此,葛兆光先生在《想象异域:读李朝朝鲜汉文燕行文献札记》中指出,17世纪中期,来中国的朝鲜使臣日记中“遭遇西洋人的记载渐多”,在这些朝鲜使臣的日记中,自鸣钟赫然在列。1631年,朝鲜使臣郑斗源由海路从朝鲜到达北京。在北京,朝鲜使臣见到了葡萄牙传教士陆若汉等人。1632年,郑斗源的手下李荣和郑季吉将陆若汉赠送的红夷炮、千里镜和自鸣钟等器物,带回朝鲜进献给了仁祖。
随着更多的钟表旅行到朝鲜,朝鲜人也开始研究钟表原理,并着手开始仿制。郭世荣先生在《“重器非其人勿传”——自鸣钟在朝鲜的文化意义》一文中指出,到了18世纪后期,朝鲜半岛已经有不少能自己设计、制造自鸣钟的匠人。其中,黄胤锡(1729—1791年)还完成了系统研究自鸣钟的专著《轮钟记》。
从钟表完成全世界旅行的那天开始,标准的、统一的世界时间就被构建了。时至今日,技术的发展早已不需要用钟表来计时了,但是劳力士等名表的价格仍高得离谱,它们主打怀旧情调,依然是顶级奢侈品的代名词。从计时器到奢侈品,这大概是钟表在旅行之初没有想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