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龙和龙王完全是两回事。龙属于文化范畴,地位崇高而独特,本领高强且神力无边,它既能高飞九天之上,又能深潜暗黑渊底;既是“圣王有正德”的祥瑞之兆,又是皇室帝王的象征。而龙王属于宗教范畴,或出现于佛经庙宇,或显身于符咒道观,法力有限,地位不高。如在古典文学作品《西游记》《封神演义》中,龙王不仅要受多位神祇的管束,还不时遭受各方神魔的勒索欺辱,形象颇为可怜。
在古代的世俗生活中,如果人们祈雨无效,还会将龙王塑像抬出庙宇进行暴晒或鞭打。从时间上看,龙的历史悠久,而龙王则是在佛教传入中国之后才出现的。宋代赵彦卫在《云麓漫钞》中曾明确指出,佛经传入之后,中国才有了龙王这一概念。
在古印度,最早介绍和翻译中国龙的是大乘佛教中观学派的创始人龙树。他在《大智度论》一书中有“那伽,名龙”的记载。由此可以推测,龙树是在知晓和了解中国龙的前提下完成翻译的。
历史上,中国龙及其故事、形象早在秦汉之前就已经由中国商人或外交官员传播到印度。对此,中印史专家胡同庆先生早在1988年就指出:“印度本来没有龙,印度龙是在中印文化交流,特别是在中印佛教文化交流初期由中国传到印度去的,中国龙种到印度后,和印度本土实际情况相结合,形成了印度龙种。”换句话说,先有中国龙旅行至印度,后有印度人结合中国龙创造出来的龙王。
在中国龙到来之前印度社人文会中有那伽的信仰。
那伽是婆罗门教神话中的蛇神群体,它们体形巨大,有一个或七个头。根据婆罗门教教义的描述,那伽是河流、泉水的保护神,能兴云布雨,但也会带来洪水和干旱等灾祸。那迦数量众多且等级森严,如那伽的首领婆苏吉就曾在“搅拌乳海”中发挥过重要作用,婆苏吉之外还有八位强大的那伽王以及无数中小那伽王。佛教兴起后,继承了婆罗门教那伽的相关叙述和故事,并在佛经的汉译中,将它们称为“龙王”“八龙王”“八部天龙”等。
除了翻译,印度僧侣还结合中国龙的特征和神力展开了瑰丽的想象,对那伽进行了一系列的升级改造,创设出龙王、龙女、龙宫、龙池等角色和概念,增加了天龙为刚出生的释迦牟尼洗浴等情节。随着中印文化交流的频繁,中国龙的形象也逐渐出现在佛教造像和绘画艺术中。龟兹研究院的叶梅研究员在《克孜尔石窟壁画中的龙形象探析》一文中认为,在克孜尔千佛洞中,佛陀说法或佛像的周边既有多头蛇的“那伽”龙,也有中国龙。
随着佛教东传的推进,越来越多的汉地高僧加入译经队伍,佛经中的龙王也越来越中国化。在参考印度教“象头神”犍尼萨、“神猴”哈奴曼等形象后,龙头人身的龙王形象便逐渐丰满起来,并出现在中唐、晚唐时期的敦煌壁画中,成为流行中国大地的标准龙王造像。
早期佛教文献中的龙总离不开婆罗门教的影子。
如《洛阳伽蓝记》中记载,盘踞在“不可依山”山顶大池里的毒龙曾杀害过往的商人,附近盘陀国的国王为了保护国境安泰,前往乌场国(今巴基斯坦西北边境省)学习婆罗门咒,四年后学成归来俘获毒龙,并将其迁离了自己的国境。由于婆罗门教神祇众多,那伽的地位又不算很高,导致在进入佛教话语体系之后,龙王也不具有独特和唯一的属性。
所以,与法显、玄奘等高僧不同,中国龙在远行天竺之后,非但没有声名鹊起、身价倍增,反倒让自己降格不少,成为颇为憋屈的神祇。
但应当承认的是,龙王得到了中国人的普遍接纳和欢迎,并极大丰富了中国的龙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