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育儿书,还有神经科学和语言学教材里都会讲,人类学习语言有黄金时期,这个时期是在青春期前。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今天就来讲为这个理论提供支撑的一个残酷研究:一个没有母语的人。
故事的主人公有个精灵的名字(化名):Genie。她是个被禁锢的精灵。Genie的父亲Clark Wiley因为小时候被母亲抛弃,长大后性格扭曲。在Genie出生不久后,他拉上了家中四处的窗帘,把女儿一个人关在小黑房间里。Genie的父亲Clark Wiley(左2)、哥哥(左3),Clark当时七十来岁,事发后很快自杀。
在人生的前13年里,Genie晚上一直被绑在床上,白天则被锁在小马桶上。Genie的父亲让老婆和大儿子不要和Genie说话,这俩人在他的家暴和威慑下也服从了。她就在这个小黑屋里长到13岁,附近的邻居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小女孩的存在。终于有一天,Genie的母亲在父亲外出购物的时候带女儿逃了出去,这下人们才知道还有这样的女孩活在世上。
在被人发现时,这个13岁的孩子的体重只有26千克,身型只有6岁孩子那么大,没有任何语言能力,也不会自己上厕所。因为从没吃过固体食物,她的乳牙都还没有掉,有两套牙齿。刚刚被解救时的Genie不太会走路。
Genie是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虐待儿童案件之一。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语言学教授Susan Curtiss表示,Genie是医学史上被社交隔离时间最长的人。在普通人眼中,Genie是个人伦悲剧,但对于研究者们来说,她却是珍贵的研究对象。
在语言学和儿童发展心理学方面,当时盛行的理论是Eric Lenneberg的假说。Lenneberg在1967年提出,人类学会语言有一段关键时期,而这个关键期在青春期开始时结束。他的这套理论也被称为关键期假说(critical period hypothesis)。
虽然关键期假说得到了许多研究者的认同,但实际上在Genie出现前它缺乏直接数据支撑。原因很简单,剥夺人类语言的实验在现代实验伦理学中是禁区。古代文献里有一些关于语言剥夺实验的记载,但这些年代久远的资料并不能为现代科学理论提供第一手的证据。
在Genie被解救后,1971年,南加州大学的研究者David Rigler从美国国家心理卫生研究院(NIMH)那里获得了一笔研究经费,带领了一个跨学科团队开展了一个名为“Developmental Consequence of Extreme Social Isolation(极度社交隔离对儿童发展的后果)”的项目,对Genie开展研究和治疗。
Genie也因此成为科学史上第一个获得研究的缺失母语的人。
1971年10月开始,研究者们对Genie的语言能力(包括词汇、语法、语音)进行了多方位的测试。一开始,Genie对谁说话都没有反应,还会徒自走开。但是,在医院疗养的短时间里,Genie的进展迅速。她学会了自己上厕所,也开始对别人说话产生兴趣。她能认出主治医师,并在对方前来时表现出开心。在一段时间的相处后,Genie对救助她的医护人员和研究者表达出了积极的情绪。
她也学会了一些词语,能读懂并表达表情,也学会了和人拥抱。在所有研究者中,上文提到的Susan Curtiss是和Genie最亲近的。甚至在科研经费中止后,Curtiss还一直探望Genie,和她互动,并做一些研究观察。
在看到Genie词汇量的迅速增长后,Curtiss甚至开始希望,关键期假说是错的。但是现实却没有向着理论的反方向逃脱多远。在学会了数百个单词后,Genie的进度变慢了。更糟糕的是,她无法把词汇连成句子,也就是说,她没有学会语法。和用语言交流相比,Genie更习惯用图片和手势表达。
实际上,Genie的词汇量展现出的进步远超她的语法。
1975年时,她已经能准确说出常见物体的名字,但是她的语法一直保持在支离破碎的状态。在日常交谈中,Genie通常只说短句,或迸出几个词。比如在1972年,Rigler听到Genie自言自语:“Father hit big stick. Father is angry.(爸打大棍。爸生气。)”Genie的另外一个特别的语言障碍是,她似乎无法区分“你”和“我”。
比如她常指着自己说:“Mama love you”(妈妈爱你)。
Genie还有很严重的重复音略读的情况。后来语言学家们把Genie称为“the Great Abbreviator”(最强缩词人)。根据Genie的情况,Curtiss认为,语言的关键不是词汇,而是语法。但是,这并不是说Genie的智力天生残疾,这从她的智商测验中可以看出。在涉及语言的智力测试上,Genie的得分很低,但是在不涉及语言的智力测试上,她的得分则要好得多。
更奇特的是,Genie的一些能力超出常人。比如在1975年5月的Mooney Face Test(一种感知能力测试)中,Genie获得了当时文献记录中的最高分。总而言之,Genie的大脑右半球的心智年龄相当于8岁儿童,但是涉及左半球的测试,她的情况不容乐观,她的左半球的心智年龄相当于2-3岁的幼儿。
Genie的大脑左右半球的割裂在脑成像中也得到了验证。1971年3月初,索尔克生物研究所的神经科学家Ursula Bellugi和Edward Klima扫描了Genie的大脑并研究了她的双耳听力。结果显示,她的两只耳朵都没有听力问题,但其中一个耳朵对人类语言没有反应。她的左耳对人类语言有准确的反应,但是她的右耳却无法识别人类语言。这种情况此前仅出现在裂脑患者身上。
综合上述研究成果,以Curtiss为代表的研究者们认为,发生在Genie身上的不幸经历实际上为关键期假说提供了重要证据支持。但是,Genie的右半球承担了一部分本属于左半球的语言功能,这说明关键期假说并不完美。Curtiss认为,虽然人类具有习得语言的能力,但是大脑需要在人生早期获得语言刺激才会发展出语言功能。如果不能和人交流,儿童就学不会用完整的句子和他人沟通。
后来更多的脑科学研究发现,长期在幼年遭受虐待或忽视的儿童的大脑结构和正常儿童常有显著不同,他们的大脑更小,脑沟回更为稀疏松散。美国精神科医生Bruce D. Perry表示,Genie大脑的左半球因为在成长过程中从没有接受语言输入和输出而萎缩。
当然了,也有一些研究者否认Genie的价值。其中最著名的反对者就是被誉为现代语言学之父的诺姆·乔姆斯基,因为Genie的情况和他的理论矛盾。乔姆斯基认为,人类天生具有语言能力,而所有人天生自带一套内设的语法。他认为Genie所受的创伤类似于一台电脑被胡乱锤坏,她贡献的数据过于繁杂而没有规律。
无论引起了多大的学术争议,Genie成了语言学和儿童发展研究中的经典。Curtiss撰写的关于Genie的研究报告“Genie: a psycholinguistic study of a modern-day wild child”迄今获得了1700多次引用。
可是,Genie的人生并没有迎来光明。在医院呆了一段时间后,在1978年-1990年间,Genie开始在各个收养家庭和机构间辗转。
其中一户寄养家庭就是Rigler。在Rigler和妻子的照料下,Genie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生存技能,比如给自己做饭、熨烫衣服,她也能去给智力残疾儿童开设的专门学校上学。但她进步的天花板似乎很难突破。到了1975年,Genie的人际交流能力还远称不上正常,她的行为也处处透露着缺乏社会教化的痕迹。更不幸的是,在另一些寄养家庭里,她再次遭受了虐待。
2016年,Genie住在加州的一所未公开信息的公立疗养院里。由于政府的禁令和亲属的回避,对于她的近况,外界不得而知。如果她还活着,那么今年她也是一位65岁的老人了。无法表达的精神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虽然肉体被拯救,但没有语言的人或许始终无法获得自由。有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人用童年致郁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