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7⽉,家住美国密苏⾥州的年轻妈妈帕特⾥夏·斯托林斯(Patricia Stallings),或者叫派蒂(Patty),把⾃⼰的⼉⼦莱恩(Ryan)送去医院。当时莱恩只有3个⽉⼤,呼吸困难且呕吐不⽌,进⼊了重症监护室,⾝上插满管⼦。派蒂和丈夫⼤卫不知道孩⼦多久才能出来,只有在旁边的休息室等待。三天后,医⽣终于告诉他们,莱恩的情况有所稳定,应该会康复的。
这个消息本该令⼈放⼼,可医⽣还说起⼀件怪事,莱恩的⾎液⾥检测出了⼄⼆醇——那是汽车散热器防冻剂中常见的成分,但也可以是⼀种致命毒药。
医⽣问过⼤卫,⽽他回忆起不久前刚给⾃⼰的车修理过散热器,还剩了⼤概不到⼀加仑防冻剂放在地下室。医务⼈员怀疑有⼈向婴⼉投毒,并通知了警⽅,这对夫妇也不能再与莱恩单独相处。派蒂说,她和⼤卫想看孩⼦的话,必须有两位护⼠或⼀位医⽣在旁。莱恩的病情⽇渐好转,⼗多天后便被允许出院。不过,婴⼉并没有回到⽗母⾝边,因为社⼯已经介⼊,当⽗母有向孩⼦投毒的嫌疑时,他们需要依照政策带⾛孩⼦另作安置。
这样的⽇⼦只维持到了第六周的会⾯。那个周四,派蒂和⼉⼦单独待过⼀⼩会⼉(来⾃⽇后检察官的描述)。但三天后,莱恩又发⽣严重的呕吐并被送往医院,医⽣的结论依然是⼄⼆醇中毒。实验室检测发现,他⾎液中的⼄⼆醇⽔平⽐先前还⾼。很快,警⽅以袭击罪逮捕了派蒂。⽽这⼀次,⽣病的孩⼦不像上次那样幸运,两天后就去世了。他的母亲派蒂受到的指控也从袭击罪上升为⼀级谋杀罪,并且不得保释。
⼄⼆醇是⼀种⽆⾊⽆臭的甜味液体,⾼剂量摄⼊时会威胁到⼈的⽣命。通常来说,⾎清中的⼄⼆醇浓度超过500毫克/升就与显著毒性有关。⽽莱恩第⼆次发病后,⼀间独⽴检测机构给出的结果认为,孩⼦⾎清中的⼄⼆醇超过900毫克/升;还有⼀间实验室检测出的结果,也⽀持莱恩的⾎液中含有⼄⼆醇。除了⾎液样本之外,派蒂给孩⼦喂奶的奶瓶⾥同样被测出⼄⼆醇阳性。
另外⼀边,警⽅在孩⼦⽗母的住处找到了半桶防冻剂,也调查到⼀桩过往事件。派蒂在遇见⼤卫之前,还独⾃带着另⼀个⼉⼦⽣活过。就在那段时期,她的孩⼦曾经被发现营养不良,⾝上还有冻伤——这个未婚妈妈因此被剥夺监护权,孩⼦由派蒂的姐姐收养。⼀位母亲假如有过虐待孩⼦的前科,再度被警察怀疑也不⾜为奇。
可惜的是,莱恩只在世界上停留了不到6个⽉。⽽孩⼦去世⼏周之后,监狱⾥的派蒂发现⾃⼰又怀孕了。她和⼤卫的第⼆个⼉⼦在1990年2⽉出⽣,名叫⼩⼤卫(David Stallings Jr)。由于母亲要在狱中等待审判,⽗亲也受到⼀定程度的怀疑,这个孩⼦从⼩就没有和双亲同住,⽽是⽣活在寄养家庭。
但相似的事情居然又发⽣了。⼩⼤卫出⽣不到⼀个⽉,就开始出现呕吐、癫痫发作以及呼吸问题等症状,和哥哥莱恩的遭遇⼗分接近。但不同的是,他被送到当地的另⼀家⼉童医院,那⾥的医⽣诊断⼩⼤卫患有甲基丙⼆酸⾎症(MMA),⽽没有得出中毒的结论。
MMA是⼀种遗传疾病,来⾃常染⾊体上的隐性基因:我们⾝体⾥成对的染⾊体,⼀条源于⽗亲⼀条源于母亲,假如⽗母中有⼀⼈提供显性基因(A)副本,⼀⼈提供隐性基因(a)副本,这个⼈(Aa)不会罹患MMA;但假如⼀男⼀⼥的基因型都是Aa,他们就有可能⽣出隐性纯合(aa)的患病⼩孩。拥有这样的基因缺陷,会让⼈的代谢功能出现障碍,造成甲基丙⼆酸蓄积。
这通常是由于甲基丙⼆酰辅酶A变位酶(MCM)功能异常,或维⽣素B12代谢异常,破坏了特定的代谢通路导致的。若是维⽣素B12的问题,还可以通过补充相应的维⽣素来缓解病情;若是MCM这个酶的问题,补充维⽣素B12也修不好那条通路。⼩⼤卫的病,正是对维⽣素B12没有反应的类型。
甲基丙⼆酸⾎症⼗分罕见,⼤约每5万新⽣⼉中才会出现⼀个患⼉。加利福尼亚⼤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医学遗传学家斯蒂芬·赛德鲍姆(Stephen Cederbaum)曾经说,许多医⽣可能连⼀个病例都没有见过,⽽且这种病的症状很容易和⼀些中毒症状混淆,就算医⽣遇到过患者,也可能不知道他们得的是这种病。
事情发展到这⾥,⾜以证明派蒂没有伤害孩⼦了吗?现实没有这么简单。⼩⼤卫出⽣后的⼀段时间,母亲都没有在他⾝边。这个孩⼦的病情,让检察官不得不重新审视⾃⼰的证据链,并决定将派蒂释放出狱等待审判。那时她依然不能见孩⼦,丈夫也和很少能见到孩⼦。
但检⽅依然没有轻易相信,莱恩是死于和⼩⼤卫⼀样的疾病。他们认为,除⾮能够证明甲基丙⼆酸⾎症真是莱恩的死因,或者⾄少得是其中⼀个推动因素,不然就难以推翻毒杀的指控。在1991年初的法庭上,陪审团认定派蒂的⼀级谋杀罪名成⽴,判她终⾝监禁。⽽⼩⼤卫的病情诊断,以及他与哥哥莱恩共同出现的症状,都没有成有为法庭采信的证据。
对⼤卫的采访内容,出现在系列纪录⽚《未解之谜》(Unsolved Mysteries)第三季当中,那⼀集在1991年5⽉播出。在那之后,事情又出现了转机。圣路易斯⼤学的⽣化学家威廉姆·斯莱(William S. Sly)教授被那期节⽬⾥谈到的案件吸引了,还叫来同校的詹姆斯·舒梅克博⼠⼀起研究死者莱恩的⾎样。舒梅克博⼠很快就确定那个孩⼦患有甲基丙⼆酸⾎症,可是⾎液中的⼄⼆醇并不能因此得到解释。
于是研究团队开始怀疑,那些实验室的检测结果有错误,或许是把什么其他物质当成了⼄⼆醇。科学家们把关注点放在实验室们检测⽤的⽅法本⾝——⽓相⾊谱法(GC)。这种⽅法,需要把样本先汽化,再通⼊惰性⽓体,把各种物质洗脱出来。洗脱不同的物质,所⽤的时间不同,或者说每种物质有⾃⼰的“保留时间”(retension time),研究者就以此来判断样本中存在哪些物质。
之前的实验室会确认莱恩⾎液中有⼄⼆醇,可能也是因为样本⾥某种物质的保留时间,与参考库中⼄⼆醇的保留时间有些相近。⽽舒梅克博⼠重新检测莱恩的⾎液样本,分析了各种成分的保留时间,结果没有找到⼄⼆醇,倒是发现了丙酸。他认为,检测机构就是把丙酸当成了⼄⼆醇,这两种物质的保留时间有所不同,但也容易混淆。⽽丙酸正是甲基丙⼆酸⾎症(MMA)患者体内会产⽣的物质。
为了证明真的会有实验室因此检测出假阳,研究团队把⼀些丙酸样本送去7间实验室进⾏检测,其中有3间实验室都得出了⼄⼆醇阳性的结果。由于科学家提交的新证据,法庭重新审理了这起案件,派蒂最终在1991年7⽉被释放。她和丈夫把⼩⼤卫接回了家,从此三⼈⽣活在⼀起。后来,⼩⼤卫在2013年去世,得年2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