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病，死亡率有时⾼达50%。那个来⾃佐治亚州的5岁男孩发病的时候，距离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CDC）向全国发出类⿐疽警报，已经过去⼀个多星期。2021年7⽉9⽇，男孩开始发烧，⾝体虚弱，时有咳嗽、恶⼼和呕吐。12⽇，他被送往急诊室，并检测出新冠病毒阳性。13⽇，男孩因为呼吸衰竭被转移⾄⼉童医院，进⼊重症监护室。14⽇，他接受了⽓管插管，⾝体还在⽇渐虚弱。16⽇，患者病重不治。
在⼀周后的⼫检中，法医学者发现男孩感染了类⿐疽伯克霍尔德菌（Burkholderia pseudomallei），或者叫类⿐疽杆菌，这种细菌已侵⼊他的脑部、肺部、肝脏和脾脏。⽽此前的新冠病毒检测报告，或许令⼈忽略了其他可能的病因。⼫检中的重要发现，让CDC最终确认这是⼀起类⿐疽病例。
不⽌如此，CDC还将这个男孩与2021年早些时候发病的另外三位类⿐疽患者联系在⼀起：基因组分析表明，从他们体内分离出的致病菌菌株都是同⼀来源，与来⾃南亚的菌株关系最为密切。但问题是，除了共同的致病菌，四位患者的⼈⽣⼏乎毫⽆关联。
第⼀位是来⾃堪萨斯州的成年⼈，3⽉发病，已去世；第⼆位是明尼苏达州的成年⼈，5⽉发病，幸存；第三位是得克萨斯州的4岁⼥童，5⽉发病，幸存但脑部受损；第四位就是佐治亚州的5岁男孩，7⽉发病，已去世。病例之分散，让⼈难以发现其中的规律。其实，美国此前也有零星的类⿐疽病例，平均每年约12起，不过患者发病前⼤多有出国旅⾏的经历，特别是去过类⿐疽流⾏的地区，所以通常认为他们携带的致病菌来⾃海外。
可这四位患者并没有出国旅⾏，他们共同的传染源究竟藏在哪⾥？我们先从类⿐疽（melioidosis）第⼀次被发现的地⽅说起。1911年，缅甸仰光总医院的病理学实验室刚刚成⽴不久，病理学家阿尔弗莱德·惠特莫尔（Alfred Whitmore）上尉和他的助⼿，在⼀位吗啡成瘾者⾝上观察到⼀种“⿐疽样”疾病。那是⼀位40岁的男⼦，被送医之前已经发烧7天，⼊院后也⾼烧不退（39℃-40℃），住院3天就去世了。
在为患者进⾏⼫检时，惠特莫尔还发现了肺部实变（consolidation）。发热或肺部病变，在⿐疽（Glanders）患者中是常见的现象。⿐疽的病原体是⿐疽伯克霍尔德菌（Burkholderia mallei），也叫⿐疽杆菌。⽽病理学家从患者肺部找到的细菌与⿐疽杆菌⼗分相像，同样是⾰兰⽒阴性菌，⼤⼩和形状又接近。⽽且，将这种细菌注射到豚⿏体内之后，豚⿏也很快死去。
彼时，⿐疽在当地并不少见，⽽惠特莫尔又希望这种疾病能引起更多重视，⼀⼼只想找到更多的病例，因此他起初相信⾃⼰眼前就是⼀个⿐疽病例。可是，当惠特莫尔把⾃⼰的结论汇报给医务官员，对⽅却认为不太可能，理由是：⿐疽这种⼈畜共患病主要发⽣在马⾝上，⽽根据官⽅掌握的信息，病患在很长⼀段时间⾥没有机会接触到马。不论这个理由是否严谨，病理学家从此开始注意到，那位患者的病与⿐疽相⽐，其实有很明显的差别。
⾁眼可见的是，那位中年男⼦肺部发现的细菌，在培养基⾥⽣长得异常迅速⽽茂盛，与科学家先前所见的⿐疽杆菌⼤有不同。并且，⿐疽杆菌不具备运动性，⽽患者携带的是⼀种能运动的细菌。后来，惠特莫尔在另外30多位症状相似的患者体内，也发现这样的微⽣物，并从中找到了更多特别的属性，最终断定它“与从前描述过的细菌都不⼀样”。
于是，惠特莫尔将新发现的细菌命名为类⿐疽伯克霍尔德菌（Burkholderia pseudomallei），中⽂也称“类⿐疽杆菌”。由这种细菌引发的疾病，后来得名类⿐疽（melioidosis），这同样是⼀种⼈畜共患病，当⼈类接触了被类⿐疽杆菌污染的⽔或⼟壤，就有机会感染这种病。如今，类⿐疽多见于热带，主要在东南亚和澳⼤利亚部分地区流⾏。
尤其是洪⽔袭来的时候，⼟壤中的类⿐疽杆菌被带到地表，更⽅便通过⽪肤进⼊⼈体。类⿐疽患者中，⽐较轻微的症状有发烧或⽪肤问题等等（还有许多感染者并⽆症状）；更严重的症状可能有肺炎，肝脏、肾脏或脾脏等器官也可能出现脓肿，⼀些患者还会发⽣致命的感染性休克。这种疾病的死亡率⼤约在10%-50%之间。⽬前，类⿐疽患者通常需要接受抗⽣素治疗。
但由于症状⼤多是⾮特异性的，与感染部位有关，类⿐疽容易被误诊为其他疾病，如佐治亚州的5岁男孩，⼊院时只被检测出新冠阳性，⽽这也可能影响治疗⽅案。不过，在那个男孩染病去世前，美国本⼟的环境样本中并没有发现过类⿐疽杆菌，他也没有出国旅⾏，那病原体来⾃哪⾥？好在，男孩的家⼈同意州卫⽣署和美国疾控中⼼（CDC）的调查组对家中物品和附近的环境样本进⾏检测。正是这⼀次检测，让调查⼈员抓到了线索。
2021年10⽉下旬，男孩过世3个⽉后，CDC发布了新的消息，提到这位佐治亚州患者家中的⼀瓶芳⾹疗法室内喷雾⾥，检测出了类⿐疽杆菌的DNA。并且，喷雾中的菌株在基因上也与2021年那4位没有海外旅⾏史的类⿐疽患者携带的菌株相匹配。致病菌的来源找到了。那是Better Homes & Gardens品牌的⼀款⾹薰喷雾，从2021年2⽉到10⽉之间，在美国境内⼀部分沃尔玛门店和线上商店有售。
假如你还记得，开头曾经提到过，4位患者体内的致病菌菌株，与南亚的菌株关系最为紧密。⽽那款喷雾的产地正是印度。当年10⽉21⽇，沃尔玛将这⼀种商品从门店和⽹店全⾯下架。针对已经售出的产品，CDC建议消费者⽴即停⽌使⽤，不要打开瓶⼦，也不要扔掉。应当⽤⼲净、透明、可重复密封的拉链袋，将喷雾瓶进⾏双层包装，再放⼊⼀个纸箱，退回沃尔玛以便销毁（并获得全额退款和20美元礼品卡）。
除此之外，还要⽤未经稀释的消毒剂擦拭曾经被那种喷雾喷过的表⾯。虽然，这⼀次只是在进⼜商品中发现了类⿐疽杆菌，但CDC的研究⼈员从来没有停⽌怀疑，这种细菌已经在美国本⼟扎根。只要有⼀个没出国、又没找到病原体来源的类⿐疽患者，他们就还要继续调查。⽐如，2020年7⽉曾经有⼀位住在密西西⽐州墨西哥湾沿岸地区的居民，被诊断为类⿐疽，并在抗⽣素治疗后康复了。那时，没有⼈知道这位患者是如何感染类⿐疽杆菌的。
但今年5⽉，密西西⽐州墨西哥湾沿岸出现了另⼀位类⿐疽患者，感染的原因同样神秘。虽然，这两⼈并不相识对⽅，住的地⽅也相隔数公⾥，但基因组测序表明他们感染了来⾃西半球的同⼀个菌株。密西西⽐州卫⽣部门和CDC的调查⼈员又出动了，他们经过允许之后，在两⼈的住处检测家⽤产品，也提取了周围的⽔和⼟壤等环境样本。检测结果显⽰，包含⼟壤和⽔样在内的三个样本中都有类⿐疽杆菌，并且与两位患者感染的菌株相似。
这是第⼀次在美国的环境样本中发现类⿐疽杆菌。它是⼀种擅长抵抗恶劣环境的细菌，可以在营养物质匮乏的环境下存活，也能忍受极端的温度和酸碱度。CDC发⽂说，这种细菌⼀旦在⼟壤中安家，就⽆法再去除了。因此，准确识别病例并给予适当的治疗，才是更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