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美国华人学者王赣骏作为载荷专家,乘坐挑战者号航天飞机进入太空。作为首位飞入太空的美籍华裔,他体会到了真正攀上世界之巅的兴奋之情。但现在,身处环绕地球、在太空中飞行的航天飞机内,他所有的希望、梦想、作为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科学家过去十年的种种努力,都在身边分崩瓦解。
王赣骏是“液滴动力学模组”实验的首席研究员,该项目旨在揭示液滴在微重力环境中的基础物理行为。他已基本上完成了实验,但后来运气爆棚地中了“彩票”:NASA选中他执行航天飞机计划的第十七次飞行任务——STS-51-B任务。1985年4月,王赣骏与其他六位成员一起乘坐“挑战者”号航天飞机进入了太空。
就在任务的第二天,王赣骏飘向自己的实验设备,试图启动液滴动力学组件,但设备没有运行起来。他询问NASA的地面飞行控制员自己能否花点儿时间排除一下故障,也许能修复实验。但在任何航天飞机任务中,时间都很宝贵。每一位成员都有详细的工作时间表,在清醒的时候要完成一大串任务。飞行控制员显然不太愿意。
一开始被拒绝之后,王赣骏进一步施压。“听着,我非常了解自己的系统。”他说,“就让我试一次。”然而,飞行控制员仍然反对。王赣骏变得很激动。于是,他说了一些让在休斯顿关注机组人员和太空梭任务安全的人神经紧绷的话。“如果你们不让我修复设备,我就不回来了!”王说道。
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但得益于最新报道,我们可能还是会获得一些答案。尽管是一段陈年往事,但在四十年后的今天,越来越多的人飞向地球轨道,这对商业航空时代产生着持续的深刻影响。
在航天飞机投入使用的最初几年,宇航员利用它完成了部署卫星等多类任务,不过其主要功能之一是在微重力环境中展开研究。为此,NASA与欧洲航天局合作研发了名为“太空实验室”的加压舱段并将其送上太空,以执行任务。
STS-51-B任务是该“太空实验室”的第二次飞行任务,携带了从天体物理到微重力环境中的流体行为等领域的15项不同实验。鉴于这些特定科学实验的属性,NASA开始派遣“实验任务专家”(即载荷专家)进入太空,他们的任务不是操作航天飞机,而是在轨道上的舱段中完成实验。
这次任务中,“挑战者”号上两项优先级最高的实验是材料科学和流体力学实验。因此,两位载荷专家——美籍荷兰裔化学工程师路德维克·范·登·伯格和美籍华裔物理学家王赣骏,因各自的专长而被选中。
王赣骏1940年出生于上海,1963年赴美进入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学习。随后在UCLA获得了低温超流体物理学博士学位,并于1972年加入NASA的喷气推进实验室。三年后,他入籍美国。王赣骏的研究涉及液滴和其他球状物体在零重力下的行为,他参加了NASA的零重力飞行任务,还研发出“液滴动力模组”实验,将研究提升至太空研究的新水平。
尽管从未立志成为宇航员,但在1982年,NASA开始为“太空实验室”任务挑选宇航员的时候,王赣骏也申请了。一年后,他成功入选,将成为飞入太空的首位华裔。
像范·登·伯格和王赣骏这样的载荷专家接受的训练与典型的NASA宇航员不同,后者会经历竞争异常激烈的选拔过程。“所有人都接受了简单的航天飞机基本操作培训。”讲述NASA载荷专家计划的《与我们同行》一书中,作者如此写道,“NASA对每一位候选人做了医学与心理评估,确保他们适合进入外太空,但远未达到NASA对宇航员候选人所要求的水平。”
1985年4月29日,“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发射升空,为期一周的任务就此展开。因为太空实验室要完成的研究数量太多了,机组成员分成“黄金”和“白银”两队,每队12小时轮班工作。王赣骏在“黄金”队里,队长是航天任务总指挥罗伯特·奥弗迈尔,这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太空飞行。
第二天,王赣骏就去操作液滴动力学模组,但实验失败了。后来,他在2002年出版的《航天飞机》一书中描述了自己当时的内心感受。
尽管王赣骏在书中的叙述只有几百字,但也是迄今为止他对这段“插曲”最为详尽的公开言论。“我打开自己的实验设备,结果它不工作。”王赣骏说,“你能想象我的痛苦。我花了五年的时间准备这唯一的实验。不仅如此,我还是第一个乘坐航天飞机进入太空的华人,华人社区对我非常关注。你要明白亚洲文化,你不仅代表你自己,还代表你的家族。小时候,你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给家族丢脸。
所以,当我意识到实验失败的时候,我都能想象出父亲会对我说:‘你怎么搞的?!连实验都做不好?!’我当时非常绝望。”
这时,王赣骏的情绪极度低落,开始与地面飞行控制员讨价还价,甚至说出了“不回去”这样的话。
不幸的是,四十年前参与这项任务的大部分机组成员都已过世。1996年,任务总指挥、黄金队队长奥弗迈尔逝世,另外两名同队队员分别于2021年和2022年辞世。只有83岁的王赣骏仍然健在。我们通过各种方法尝试联系王赣骏,让他讲述一下这次事故,但均以失败告终。
不过,白银队队长格里高利对此有话可说。格里高利是首位美籍非裔任务总指挥,后来,他还担任了NASA副局长一职,也短暂地担任过局长。
他告诉我王赣骏是“非常了不起”的人,是优秀的乘组人员。王赣骏尝试操作实验并失败的时候,白银队的人都在睡觉。不过,他对39年前的那次飞行确实有一段独特记忆。“我记得,我在轮班开始的时候醒过来,看到舱门贴上了胶带。”格里高利说,“我不知道哪儿来的,没太注意。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问过奥弗迈尔(黄金队的队长),可能有。”
“挑战者”号绕轨飞行期间总共有三位地面飞行指挥,每人轮班工作8小时。其中一位是比尔·里弗斯,他仍在世。在邮件沟通中,里弗斯告诉我说在王赣骏极度沮丧的时候,他并没有给与安慰。“飞行结束之后,奥弗迈尔私底下告诉了我这件事。”里弗斯说,“他一直说王赣骏有多难过,鲍勃(指奥弗迈尔)几乎整晚没睡,一直在安慰他。”
但奥弗迈尔已去世,王赣骏也联系不上,我们不太可能确切知道“挑战者”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根据其他航天飞机指挥官在口述历史中的间接评论,以及我力所能及完成的其他采访,我们能做出以下合理推测。一条重要线索来自宇航员亨利·哈尔茨菲尔德的口述历史,他曾指挥过STS-61-A任务,该任务与王赣骏1985年参加的那次飞行任务仅相隔6个月。“在我们和载荷专家执行任务之初,有一位专家对舱门非常着迷。”他说,“‘你的意思是我只要转一下把手,舱门就会打开,然后所有空气都会跑出去,是吗?
’这话有点儿可怕。但他为什么不停这样问?”
鉴于王赣骏的精神状态,对舱门的问题,以及一些航天飞机指挥官对载荷专家的不放心,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奥弗迈尔担心王赣骏会去开舱门——要做到相当容易。NASA吸取了“阿波罗1号”火灾时机舱压力和复杂锁定机制的教训,设计出向外打开的舱门。这样操作就相对简单了,因为舱门是向着外面的真空打开,所以几乎不用花太多力气。奥弗迈尔显然就很担心了。所以,他在舱门上贴上胶带作为权宜之计。
第二天,王赣骏就收到了可以修复实验仪器的许可,他最终也成功让实验运作起来。即便如此,这对地面上仍产生了影响。奥弗迈尔的经历引发了NASA宇航员办公室应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的大讨论。他们不担心职业宇航员,但他们对载荷专家并不放心。王赣骏的情况已得到解决,但万一发生更糟的事情又该怎么办?
紧接着,NASA的内部人员赋予了指挥官一项新权限,如果不放心某位机组成员,指挥官有权锁住舱门。
该权限频繁用于后续涉及载荷专家的航天任务。约翰·法比安是继王赣骏任务之后,参加1985年6月STS-51-G任务的航天任务专家(不同于载荷专家,航天任务专家是职业宇航员)。这次飞行带上了两名载荷专家,一名法国战斗机驾驶员帕特里克·鲍德里,以及一位沙特王子苏丹·本·萨勒曼·阿勒沙特——他也是首位飞入太空的阿拉伯人。
“我们在侧边舱门上加了把锁。
”法比安说,“我们一进入轨道就锁上,这样就无法从里面开门,避免搞出切腹自杀式的全体成员悲剧。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担心此次飞行任务中的任何人,而是顾虑到之前的情况。”1985年11月,布鲁斯特·肖指挥了STS-61-B航天任务,此次任务带上了首位墨西哥宇航员,载荷专家鲁道夫·内里·维拉。王赣骏的故事在肖的头脑中尚记忆犹新。“我们和鲁道夫不熟。
”肖在自己的口述历史中讲道,“在整个过程中,他出现的时间有点儿晚,也不一直都在,所以大家对他并不太了解。我不确定他这个人到底可不可靠,我自己可能有点儿多疑,但我不知道他会在轨道上做什么。”所以,肖采取了自己力所能及的预防措施。“当我们进入轨道后,我往下挪到轨道器一侧的舱门边,锁上了舱门控制装置,这样你就无法打开舱门。”肖说,“我的意思是,……我心想:‘天哪,我对这家伙不熟,他可能突然发脾气什么的。
’所以我们进入轨道后,我立刻锁上了舱门。一直到我们准备脱离轨道的时候,我才取下了挂锁。”
据肖回忆,载荷专家鲁道夫其实是一个非常棒的家伙,那次任务大家都玩得很开心。1986年“挑战者”号航天飞机事故之后,航天项目的重心略微发生了转移,NASA开始减少派遣载荷专家。那些参与飞行任务的专家也被视作航天组成员,遭受的怀疑也减少了。据一些航天飞机宇航员回忆,舱门挂锁使用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多年来,对于指挥官挂锁计划的报道相当有限。也许最著名的报道在1995年7月,CBS晚间新闻播出了有关挂锁的片段,其间展示了唯一一张照片,舱门上挂着一把锁。在报道故事中,NASA的官方回复是这样的:这把锁是为了防止宇航员误撞舱门,把门打开而设。然而,CBS的斯科特·佩里表示,消息人士告诉新闻台,“NASA担心万一宇航员在太空中精神崩溃,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他们加了把锁。
在航天飞机计划初期,曾有一名载荷专家在任务中发生过这样的情形,他的实验失败了,情绪很崩溃。舱门就被视作可攻击的弱点。”
除了这场报道之外,挂锁几乎从未被公开承认过。原因不难想象。如果你乘坐飞船,然后看到了锁,你会有什么感觉?一名优秀的机组成员是团结友爱的。指挥官锁上了舱门,实际上向其他人传递出了这样的信息:“我不信任你们,你们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在飞行过程中杀死我们所有人。”这不利于在紧密的团队中建立重要的信任关系。
这一切看似不过是陈年旧事,但问题如今仍然存在。
航天飞机已经退休13年了,但美国制造的载人龙飞船保留了挂锁。不论是NASA的宇航员乘坐载人龙飞船飞往国际空间站,还是私人航天任务,指挥官都可以选择带上挂锁。这不是一个特别让人愉快的话题,所以NASA、SpaceX,以及参与航天飞行任务的人们通常都闭口不谈。但随着进入太空的渠道不断拓宽,航天界似乎确实应该对此讨论一下。SpaceX使用载人龙飞船定期将平民送入国际空间站,执行自由飞行任务。
这些人大部分没有接受过宇航员所经历的严格体能测试。在不远的将来,波音公司的星际客船、SpaceX的星舰以及其他航天器只会让轨道飞行器越来越多。蓝色起源和维珍银河已经将完全没有接受过短暂亚轨道跳跃训练的普通人送入太空。
这不全然是坏事。以更低成本进入太空的完整意义在于将有更多的人进入太空,做很酷的事情,拓展人类的前沿。但太空是一片残酷、极度令人生畏的空间,足以扰乱一个人的精神状态。
曾在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太空商业运输部担任副部长的乔治·尼尔德注意到,问题不限于太空飞行——2023年,美国阿拉斯加航空一名不当值的民航驾驶员乔瑟夫·大卫·爱默森试图关闭正常飞行中的飞机发动机。爱默森当时正坐在驾驶舱内待机,他突然想要抓住并拉起两个红色防火手柄,启动飞机的紧急灭火系统,切断发动机燃油。他声称当时自己陷入了恐慌情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