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勃罗·埃斯科瓦尔可能是20世纪最有传奇色彩的毒枭之一。埃斯科瓦尔出生于1949年,青少年时期就在麦德林开启了犯罪生涯。他把偷来的汽车拆下零件出售,20岁时已成为远近闻名的偷车贼。但那些相对轻微的犯罪,显然没能满足他的欲望。70年代,埃斯科瓦尔找到了财富密码。
当看到可卡因贸易开始在哥伦比亚流行,熟悉组织犯罪的他建起了麦德林贩毒集团,从别国进口古柯叶粗提物,在实验室里加工成可卡因粉末,再走私到美国贩售。短时间崛起的贩毒组织自会引来安全局的关注,但贩毒收获的巨大资产让埃斯科瓦尔能够操纵执法机构。贿赂、恐吓与谋杀都是他脱险的手段,也是可卡因帝国诞生的前提。80年代中期,麦德林集团控制了美国80%的可卡因供应,鼎盛时期估计每周收入4.2亿美元。
1987年,《福布斯》杂志发布第一期全球富豪榜,140位亿万富翁中埃斯科瓦尔赫然在列。《福布斯》估计,从1981年到1986年之间,麦德林集团赚得70亿美元利润,埃斯科瓦尔个人净资产也超过20亿美元。于他而言,除了稳固和壮大组织,消耗财富也是难题。
他出资开发麦德林的贫困社区,兴建住宅、学校、医院和足球场;他花钱参与和操纵选举;他买下20平方公里土地建起一座庄园,当中有他的汽车收藏,飞机跑道,还有个私人动物园,住着从全球各地买来的珍禽异兽……1993年,在与警方的一场激战中,44岁的埃斯科瓦尔中弹而死。麦德林集团随之消亡,但人们仍有许多记住这位毒枭的理由。
麦德林的许多居民会记得埃斯科瓦尔,因为他改善了当地人的生活环境;世界各地都有人会记得他,因为文学和影视作品乐于描绘他惊心动魄的人生;而对哥伦比亚人来说,他留下的4只河马带来了难解的社会问题。这些重达数吨的凶猛动物,在埃斯科瓦尔去世后获得了自由。它们肆意繁衍,扩张生存范围,如今已经成为全世界最大的入侵动物,它们的活动给人类的生命安全带来了威胁……它们本不该在这里。
麦德林以东100公里左右,远离当年贩毒集团活动的地方,悠然坐落着埃斯科瓦尔的那不勒斯庄园。曾经,这里既是人类聚会的场所,也是鸟兽的乐园。1981年,埃斯科瓦尔从美国达拉斯的一座野生动物繁育中心,把4只小河马非法引进哥伦比亚,并将庄园里的一个人工湖变成了它们的家。埃斯科瓦尔去世之后,庄园里的动物死去了一部分,余下几乎都被本土动物园收养——除了那4只河马。
它们已经成年,体型巨大而不便转移,没有被任何一家动物园接管,便继续留在庄园。那不勒斯庄园位在纳雷河岸边,而这条河是马格达莱纳河的一条支流。作为哥伦比亚境内最大的河流,马格达莱纳河流域生活着全国大部分的人口。受它滋养的大片土地温暖湿润,不仅适宜人类定居,也可以成为“河马天堂”。“天堂”这个叫法,其实是与河马家乡对比的结果。
哥伦比亚本无河马,这种动物的自然栖息地在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大陆,雨季旱季分明。旱季雨水减少,水体变小,但河马为了保持身体湿润,大部分时间需要生活在浅水里,所以到了旱季常有大量河马要挤进少量池塘。如遇干旱,河马有时还要在陆地上长途行进,找到适合生存的地带,可若是途中离开水的时间太久,河马身体便会脱水,危及生命。残酷的环境一直限制着河马种群的发展。
然而在哥伦比亚,身处马格达莱纳河中游河谷地带的那座庄园,河马享受着一个降雨量相对稳定的环境,一年之中没有突出的旱季,它们也就鲜有缺水的困扰。拥有的是丰沛的水资源,和随之附带的充足食物;缺少的则是自然界中的天敌,以及明显的竞争者。对河马来说,这片河谷应该是个理想的家园了。当年,埃斯科瓦尔留下的河马一雄三雌,就在一片不受管束的天地里生存和繁衍,活动范围也不断扩大。
渐渐地,那不勒斯庄园不再是河马在哥伦比亚唯一的家。假如你还记得上文提到的那条大河,马格达莱纳河(与她的支流)滋润着哥伦比亚的土地,也为河马提供了迁移路线。作为一种夜行生物,河马白天多在水里休息,天黑后再上岸行走觅食。太阳出来前,它们又回到清凉的水中继续避暑。通常,河马一个夜晚可以走3~5公里,这样它们便能沿着河水离开庄园,顺着支流走向大河……并在路上与人类相遇。
2006年,一只雄性河马到达了离庄园几公里远的一条小溪,被附近牧场的主人看到然后射杀。此时,当地河马数量已经从最初的4只增加到了16只。河马在人类社区周围出没,居民会感受到威胁进而做出行动也不奇怪。河马素来是攻击性很强的动物,并且在陆地上能以30公里的时速奔跑;而成年雄性河马体重可达3吨,一般的铁丝网很难限制它们的活动。在河马的非洲老家,它们每年会造成大约500人死亡,是最危险的动物之一。
在哥伦比亚,畏惧河马的不光是一些普通民众,当局也认为河马的存在是个安全隐患。2009年7月,哥伦比亚的电视媒体向观众展示了一张特别的照片,十多位士兵围绕在一只河马的尸体旁,一起看向镜头。这只河马名叫佩佩,也是从庄园里跑出来的。那年夏天,士兵们得到官方授权,先是跟踪了佩佩3天,然后处决了它。佩佩只是当年3只在逃河马中的一只。在官员们眼中,这3只河马对人类和农作物构成危害,必须全数杀死。
但被杀河马的照片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反弹,官方扑杀河马的行动也在民间强烈的抗议声中暂停。这项举措被搁置,但问题依旧存在。2014年,庄园所在的特里温福港市约有40只河马。2019年,哥伦比亚的河马数量据估计在90~120只之间,它们的活动范围除了特里温福港市所属的安蒂奥基亚省,还蔓延到相邻的桑坦德省等地区。那年科学家预计,河马将继续沿着大河向北扩张领地,而数量会在10年后达到150只。
但今年发表的一项新研究估计,哥伦比亚境内已有181~215只河马——种群增长速度比先前科学家预期的还要快。美国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生态学家乔纳森·舒林教授和同事在2020年分析过河马种群数量的曲线,认为河马种群数量将会呈指数级增长,几十年后哥伦比亚将有数千只河马。所以,在这之前就需要处理好河马的问题。法新社曾经报道哥伦比亚的一起河马入侵校园事件。
有只河马冲进了多拉达尔市一间学校的操场,当时35位小学生正在那里玩耍,一些家长也在场。好在河马只咬了一些果树,然后便走到相邻的田地里,没有人类受伤。而当地的环境官员表示,虽然河马有时看起来平静,但随时都可能发动攻击。2021年,就有一位33岁的男子,在溪边钓鱼时被河马攻击。根据当事人的回忆,河马向他扑了过去,用嘴唇击打他的头;当他试图逃跑时,手臂还被河马咬伤;河马抓住了他,把他扔出两米远。
这应该是目前为止,河马在哥伦比亚最接近致命的一次事件。随着危险事件越来越多地发生,当局对河马的态度也愈发强硬起来。2022年,哥伦比亚环境部宣布河马为“入侵物种”——不仅造成人身伤害和经济损失,河马种群的壮大也会威胁当地的生态系统。河马这个新的“身份”,或许能让原本容易遭到抗议的扑杀行动变得更加顺利,但在此之前,官方也已经在尝试另外的解决方案。其中一个策略就是将河马绝育。
河马这种大型猛兽,不似人们家中常见的宠物,带到医院去做绝育手术就好。首先,就像前文提到的那样,河马日间在沐浴在水里,因此通常要等到天黑后河马出水,才方便人类采取行动。但就算河马已经上岸,人类若想实施绝育手术,至少也得先控制住这些巨兽。一种候选的方法是用麻醉枪,或者叫麻醉飞镖,将镇静药物射入河马体内,以便进行手术。虽然河马的生殖器在体内,但手术本身并不复杂。
更复杂的情况是,有时飞镖没有穿过河马厚约5厘米的皮肤,有时镇静药物没起作用(可能导致人类遇险),也有时剂量过高的镇静药物会导致河马死亡。物理绝育的一种替代方法是化学绝育。同样使用像飞镖一样的注射工具,可以将一种名叫Gonacon的避孕疫苗打进河马体内。
Gonacon能够促使河马的免疫系统产生针对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的抗体,使这种重要激素的水平下降,影响河马的性生活和繁殖,对雌性和雄性都有效(短暂避孕,但时而也会产生永久绝育的效果)。2021年,哥伦比亚就曾经有24只河马被实施了这种避孕措施。今年,在刚刚过去的11月,哥伦比亚政府又启动了新的河马绝育计划:在2023年年底之前,捕获、麻醉并绝育20只河马,而未来每年要绝育40只河马。
不过,仅靠绝育可能不足以控制住河马种群的增长,因为执行绝育操作需要时间,河马的繁殖速度会超过人类采取措施的速度。因此,哥伦比亚控制河马数量的策略还包括将河马出口到其他国家。哥伦比亚环境部长苏珊娜·穆罕默德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透露,有位印度买家愿意购买60只河马并已出价,印度环境部门尚在评估中。另外,墨西哥北部一座动物保护区的负责人也有兴趣收养一些河马。
在哥伦比亚,河马最常出没的安蒂奥基亚省,许多居民都将河马视为可爱的吉祥物,而非可怕的动物,当地甚至会举办河马节。但即便如此,哥伦比亚的环境部门仍然需要根据绝育与出口的河马数量,最终决定需要扑杀的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