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可以换一种问法。我们或许是游戏中的NPC,即使不是科幻小说的情节,这样的观念也很有吸引力。用谷歌搜索“模拟假说”一词,会出现大量关于“宇宙是否是个计算机模拟”的讨论。事实上,的确有科学家在认真探究这一问题。而在2016年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一场关键辩论后,这一观念更是从科学领域进入了流行文化。
遗憾的是,这并不是一个科学问题,因为肯定和否定的答案都无法被客观方法验证。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确切地知道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是计算机模拟的,因此过于关注这个猜想就是在浪费时间。不过,我们依然可以利用这个命题来推进科学发展。
18世纪著名哲学家康德认为,宇宙最终是由不可知的物自体组成的。他虽然认为客观现实的确存在,但他相信我们的大脑在构建和塑造我们的感知上发挥了关键作用。
康德的思想超前于他的时代,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见解非常的深刻。现代神经科学和认知科学表明,我们感知到的世界是大脑中感觉系统和认知功能多个阶段处理后得出的结果。没有人知道这个黑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只是知道,大脑脑补了大量超出我们感官认知的额外信息。以视觉为例,视网膜是平面结构,只能接收二维信息,但我们的认知功能却补充了第三个维度。
如果我们不能依靠感观来经验未经加工的客观世界,那靠逻辑推理其实也无法触及它。这是因为我们推理时所依赖的概念和词汇受限于我们的社会、文化和心理历史,且这些概念和词汇依然也是黑箱的产物。
所以,如果我们接受了“客观世界不可知”,那我们也就接受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否生活在计算机模拟中”。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把需要研究的问题从“宇宙是不是一个计算机模拟?”转换为“我们可不可以用计算机模拟来为宇宙建模?”。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前者将我们困在了猜测中,而后者却使我们走上了科学研究的轨道。
科学家的工作就是为客观世界建模。为了便于理解世界,我们基于熟悉的隐喻来建立各种模型。在牛顿时代,我们把宇宙想象成一个钟表。在爱因斯坦时代,我们建立了粒子物理学标准模型。
当今的信息时代出现了很多新概念,如计算机、信息处理、虚拟现实和模拟。不出所料,这些新概念也在启发我们建立新的宇宙模型。而要建立一个基于计算机模拟隐喻的宇宙模型,我们需要解决一些关键问题,比如:“计算机在哪里?”,以及“它是用什么做的?”
把宇宙作为计算机运算输出的模型中,渲染空间及其内容的计算机应该是置身于空间之外的。一种选择是将计算机置于黑洞中。然而,一旦进入了黑洞,计算机实际上就与我们的观察隔绝了。即使黑洞中有计算机,那里的计算机也不能跑出来影响我们的宇宙。
另一种选择是,把计算机放在一个平行宇宙中。一些科学家已经从理论上论证了平行宇宙的存在。但每个平行宇宙都应该是彼此独立的,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包括计算机运行)都不会影响我们这个世界。
显然,置放这台计算机的“机房”似乎可以是柏拉图的理念世界。根据柏拉图的观点,我们所看到的现实只是理念世界的投影或低仿。理念世界中存在着更为真实的抽象实体,如数,完美的几何形状和其他抽象概念。
例如,数并不存在于我们所处的空间中——没有人踢到过数字2,也没有人撞到过数字3。然而,我们一直在使用数:我们用数计算、用它们测量、用它们构建科学理论。没有数就没有数学,没有数学就没有物理。许多杰出的数学家都认为,数是理念世界中的客观实在。
置数于理念世界,物理学的基石就被赋予了独立于人类思维的客观实在。同样,把渲染宇宙的计算机安放在理念世界,我们就为构建新的宇宙模型打下了哲学基础。
然而,模型并不是客观现实。争论客观世界是一个时钟、一组粒子、还是一台计算机的渲染是没有意义的。所有的模型都是用来处理和发现未知的工具。我们拥有的工具越多,我们就能变得越高效,越有洞察力。
可以预见,与建立之前的科学模型的过程相似,发展基于“计算机模拟”隐喻的宇宙模型也将是一项回报丰厚的工作。新的模型将提供一个新的视角,通过这个视角,人们将会对宇宙有新的发现。我们将大大拓宽视野和科学探究的范围。这比整天琢磨自己是否被困在《模拟人生》游戏的某个版本中要令人惬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