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中国学术界都在聚精会神忙这一件事,见到熟人三句话之内必要绕到基金上来。新春佳节,小赛给大家拜年啦!此刻的你在做什么?如果把这个问题抛给青年科研人员,那他们八成会回复……在写基金。说起写基金,大家都有一肚子话想说。我们找到几位青科,请他们说了说与基金相爱相杀的故事。
2012年,我在日本做博后的时候曾申请过一次基金。当时根本没有经费压力。只是听说,即使做分母,也对研究所有好处,就随便一写,再说,万一中了呢。按说随便写也该有点专业精神。可惜当时不会写,只会说大白话。恰逢有个重要实验要出结果,我就把基金写成了一个switch语句:实验看到现象一,我就做课题一;实验看到现象二,我就做课题二。这么二的基金申请,还想万一中了,可见我当时确实很二。
2015年初,我来到香港科技大学。到香港后才听说,其实入职前就可以向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类似于大陆的基金委)申请基金。错过一次机会有点遗憾。不过阴差阳错,第二年不敢再大意,基金写得特别认真。当时一个多月连合作者的邮件都没心思回,到了“子宁不嗣音”,埋头写基金的程度。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基金得分较高,因此还拿了个小小的奖。
做理论物理的研究周期不算长,香港这边基金从提交申请到开始资助需要一年多的时间。从科学内在的价值讲,现在有想法,有一年时间多半已经做完了。一年之后,也往往有了更好的想法。所以写个本子不难,按本子上说的进度,熬到资助以后才把工作做出来实在是个精细调节问题。不过学生、博后需要基金资助,基金委就是衣食父母。已有把兴趣做职业的自由,又何必挑肥拣瘦?
走进小陈的办公室,小陈边笑着跟我打招呼边起身披上外套。
小陈是第二年的助理教授(assistant professor, AP),标准的学术小鲜肉:三十出头,正是雄心勃勃意气风发的年纪;聪明能干,清爽敏锐,举手投足都散发出AP的典型双重气质:骄傲与焦虑。AP完全有理由骄傲。在美国找教职竞争非常激烈,每个AP的位置都有上百人申请,几乎个个都是一路名校加好文章若干。
经过电话面试、校园面试等全方位考察之后,最终突出重围拿到聘书的基本上都是综合素质出类拔萃的幸运儿。AP完全有理由焦虑。入职之后六年的终身教职倒计时(tenure clock)就开始了。这就像要拆一个定时炸弹,如果六年考核不达标,终身教职的梦想会被炸得灰飞烟灭。这些指标包括带研究生、教学、发表文章,以及斩获研究基金。AP对写文章驾轻就熟,带学生和教学只要花些时间也不是问题。
分量最重也最难的是获得真金白银的基金支持。弗吉尼亚理工大学这一档州立学校工科AP要拿到100万美元才算过及格线。如果不作医学或者国防研究,在美国主要靠国家自然科学基金(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 NSF)。一个NSF项目从30万美元到50万美元不等,也就是说一个AP要拿到两个NSF再加上其他一些小钱心里才踏实。而NSF的资助率逐年走低,过去几年都徘徊在10%左右。
这些数据摆在一起,再加上脑海中嘀嗒嘀嗒的教职倒计时,再阳光自信的男孩也难免偶露愁容。
坐下吃饭时小陈第一句话就是:“我的NSF被拒了。”我必须安慰他,因为六年前的自己也是曾经需要安慰的。根据我积累多年的求安慰、被安慰和安慰人的经验,我知道安慰一个觉得自己惨的人很管用的一招就是讲自己也曾经惨过。于是我开始给小陈讲我的第一次NSF被拒的经历。
那是在我入职不久,正是踌躇满志之时,写第一个本子像蜜月期的新媳妇做针线一般,呕心沥血、花团锦簇、爱不释手。本子投出去之后就每天刷屏多次查状态,从孤芳自赏到自怨自艾,逐渐陷入怨妇状态,直至看到系统里显示猩红的“Declined”(不予资助),终于变成了绝望主妇。恼羞成怒之下啪地合上电脑冲出门透气,刚巧碰到了周老师。
周老师是传热学领域响当当的学者,学术与行政俱佳,做过系主任和工学院院长,德高望重,深受大家爱戴。见到他慈祥的样子,我第一句话就是:“我的NSF被拒了。”那时的委屈无助,简直就差扑到他宽阔的肩膀上哭泣了。深谙安慰之道的周老师带着他一贯和蔼的笑容缓缓地道:“我前七个NSF都被拒了。当时我都想不干了。”我目瞪口呆:周老师出道是三十年前,获得NSF要比现在容易许多。
况且周老师的博士导师乃是华人学界中的泰山北斗、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前任校长田长霖先生。他如此显赫的学术出身都要经过这等打击,我也迅速平衡且平静下来。望着小陈略微放大的瞳孔,我继续讲:历史就是那么惊人地相似,我也是经过七次被无情拒绝,直到第八次才中。这个“中”字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不管当年高考、申请出国、找工作,甚至生娃,都没有如此强烈的“中”的感觉。
面对我中基金后的痴笑,媳妇曾不屑地道:瞧你范进那小样。(她没想到的是,三年之后自己也做了AP,中了第一个基金仰天长笑的表现与我当时并无二致。)小陈若有所思,想必对“任重道远”又有了新的认识。午饭后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整理着关于基金与海归的思绪。
过去三十年美国NSF预算都没有本质变化,多年维持在60亿美元的水平,完全赶不上通货膨胀;相比之下,三十年间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National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China, NSFC)预算增加了300倍,达到240亿元人民币,很快要与美国持平。在中美基础研究投入此消彼长的趋势下,华裔教授纷纷把视线转向国内,寻找中美学术合作与交流的机会。
所以过去几年我也积极与南京和西安的几所大学拓展合作,有了初步成果之后就开始考虑合作申请NSFC。去年三月初是我的春假,我飞去南京与长期合作的一个教授合写海外合作基金。每年3月10日左右是NSFC最后冲刺的阶段,整个中国学术界都在聚精会神忙这一件事,见到熟人三句话之内必要绕到基金上来。
关于基金有许多段子,比如不论什么千古名句,后半句扯上写基金似乎都合适——我最喜欢的一句则是:“洛阳亲友如相问,就说我在写基金。”这不仅仅因为我是洛阳人,更因为在南京市几位洛阳老乡的帮助下促成了我去年暑假被聘为南京一所大学的兼职教授。这使我自出国后第一次有整整三个月时间在中国,获得了足够充分的机会去深入了解国内高校发展的现状与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