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别的地方过端午都只是在纪念屈原,只有广东人是真心想要“救屈原”。广东人对赛龙舟,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赛龙舟,在广东又叫“扒龙舟”。不同于通常在宽阔河面进行的其他龙舟赛,广东民间“扒龙舟”很多时候会将赛道设置在狭窄曲折的河涌。
每年端午时节的广东,带着“宁可煲烂(撞烂),不可扒慢”的信念,每条船上的几十位桨手在扒手(掌控速度)和舦手(掌控方向)的带领下上演“水上漂移”,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龙舟”——原来头文字D的D,是Dragon boat(龙舟)的D。
像在佛山叠滘这样的地方,比起常见的“直线加速赛”,他们更热衷于高难度的S湾“水上漂移”。站在两岸围观的,大多数都是提前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占据有利“地形”的村民和街坊,当然也有慕名而来的外地人。在广东的一些地方,“扒龙舟”加上“起龙”、“龙舟饭”等各种仪式,热闹的氛围可以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东莞甚至设立了“龙舟月”,简直比过年还要隆重。
为何“扒龙舟”在广东那么火?广东人与龙舟,天生有缘。
关于赛龙舟这一习俗的起源有多种说法,目前民间的主流观点认为与纪念爱国诗人屈原有关,但有史料显示,类似的竞渡活动在屈原之前的春秋晚期已经有之。不论真实起源是否与屈原有关,包括《中国的龙舟与竞渡》在内的一些著作都认为,生活在南方水乡的古越族是龙舟起源的民族之一。古越族正是现代广东人的先民。广东人自古便擅长驾船,也擅长造船。历经千年的传承,“扒龙舟”的传统依然在岭南大地兴盛不衰。
从地理条件上来说,广东很适合“扒龙舟”。一个冷知识是,按年流量计算,广东人的“母亲河”珠江才是中国第二大河。其3300多亿立方米的年流量,达到了黄河的七倍。整个广东省的面积,有超过60%都属于珠江流域。水系发达的广州,为扒龙舟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广东地区,尤其是珠三角地区,水系发达、河涌密布,给“扒龙舟”带来了得天独厚的环境。
如果不是河涌这样的“毛细血管”随处可见,一些龙舟漂移过弯的“名场面”也不会有机会出现。
到了每年的五六月份,广东还会迎来一段持续时间长达一个月的强降雨,当地人叫它“龙舟水”。在此期间,广东平均降雨量达到325.2毫米,而全年的总降雨量也“不过”是1798.8毫米。也就是说,“龙舟水”的一个月,要顶得上平时的两三个。虽然“龙舟水”可能带来洪涝风险,但水道水位上涨,其实也给“扒龙舟”创造了良好的场地条件。
随着时间的推移,龙舟已经在广东发展出了多种不同的“玩法”,如广东佛山地区的“弯道龙舟”、东莞的“龙舟竞渡月”、湛江的“海上龙舟”、潮州的“旱龙舟”等。对于广东人而言,赛龙舟堪比过年,每年都会有不少老广专程赶回广东只为一睹龙舟风采。除了自己“扒”,广东人还拉上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人一起“扒”。在珠江上举行的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至今已有三十年历史。
2023年,这项赛事吸引到125支队伍参赛,参赛队员中不乏约旦、新西兰、波兰、法国、匈牙利、马来西亚、日本、韩国等国家的龙舟爱好者。出身广东的短跑名将苏炳添也来到现场,为这项赛事鸣锣发令。
在商业经济长期发达的广东,对“搞钱”的迫切已经刻进广东人的DNA。因为商业活动有着很强的不确定性,对一切可能导致“蚀本”的事情,广东人有着本能般的厌恶。这种强烈的趋利避害属性,让广东人显得尤为“迷信”。
比如,为了避开寓意不好的谐音,讨个好彩头,广东人会把猪舌叫成“猪利”,把丝瓜叫成“胜瓜”,把猪肝叫成“猪润”。在一些广东家庭,家里或许可以缺别的家具,但不可不摆神台。甚至,风水在广东成了一种“社会需求”,许多房地产公司在开发楼盘时都会找来“风水师”。讲究的广州人,生活方方面面都要讲“好意头”。
2016年在粤东进行的一项调查就发现,在接受调查的200人中,有60%的人“相信风水”,其中的90%认为“风水有一定的科学性”。与龙舟相关的各种习俗,从诞生之初就带着宗教祭祀的属性,与广东人“一拍即合”。广东还有“龙船划得快,今年好世界”的说法,对“扒龙舟”的重视,和广东人对一年风调雨顺、大吉大利的渴望分不开。祭祀、祈福的属性在“扒龙舟”的整个流程中留下的印记,从造龙舟开始就有所体现。
要在广东打造一艘用于“扒龙舟”的龙舟,过程很有讲究。比如在珠三角,按照传统的方式,首先要选好吉日吉时,选上等粗大的杉木、格木、柚木或坤甸木,经过选木仪式、发木仪式、雕刻龙头仪式、龙舟竣工仪式等,方得一艘崭新的龙舟。这样造出来的龙舟装有龙头、龙尾,还有红、黄、青、绿、白、黑等各种颜色组成的涂装,更华丽的龙舟上可能还会有锣鼓、旗帜和船体绘画等装饰,还未下水,就已经气势不俗、栩栩如生。
与“扒龙舟”相关的各种活动,时过境迁,其中的一些已经被简化,但大体上仍包括起龙、龙舟竞渡、藏龙等环节。在这些环节中,被神圣化的龙舟备受尊敬,在某种程度上已被广东人视作“真龙”,寄托着广东人的图腾崇拜。“起龙”是每年“扒龙舟”最必不可少的预热环节,它与最终的“藏龙”相对应。
每年端午后,为了保护龙舟不在曝晒下受损,广东人会将其深埋在河涌或鱼塘底部的淤泥之下进行保养,待到来年“扒龙舟”前(一般是农历四月初八左右),再把龙舟“请”出来。“起龙”及其前后的祭祀仪式热闹非凡。在鞭炮和锣鼓声中,人们给龙舟装上龙头龙尾、上油、点睛,“唤醒”龙舟,并在寺庙和祠堂燃香祭拜,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
2024年5月在广州海珠大塘村开始的“游龙探亲”,也就是龙舟串门,场面非常热闹。
“起龙”之后,就进入了“扒龙舟”的“主戏”——龙舟竞渡,这其实分为“趁景”和“夺标”两种形式。前者是不排名次、强调交流的表演赛,后者则是让人血脉偾张的正式锦标赛。在广东,龙舟竞渡同样承载着求福禳灾的功能。据《广东省志·风俗志》记载,潮州一些地方会在江边供起五彩龙头,祈求消灾消难,而粤东山区的居民则会在溪流上放一种“迷你版”龙舟,给大家送福呈祥。
比赛结束后,就到了“龙舟饭”时间。每到此时,村民们都会齐聚一堂,一同加入宴席,有时“龙舟饭”的规模可以达到上百甚至上千围。饭桌上的菜都有各自代表的好意头,广东人相信,在端午节吃“龙舟饭”能够带来好运气。可以说,“扒龙舟”的各个环节,都有祈福消灾的内涵。对广东人而言,“扒龙舟”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为这一年讨个好彩头的机会,也成为他们寄托美好生活愿望的一种方式。
在广东,“扒龙舟”传统上以宗族或者村落作为单位,由被推举的“龙舟会”进行组织,族人或者村民作为“划手”参加。因此,龙舟的胜负背后,关系到的是整个宗族或者村落的荣誉。为了奋力争胜,“扒龙舟”的各支队伍在集训期间常常要花费大量时间。以广州天河区的猎德村为例,龙舟训练从五月开始每周开展六天,风雨无阻,有时甚至晚上还在“扒”。有闲的“收租佬”因为能保证较高的出勤率,逐渐成为一些龙舟队的主力。
端午节赛龙舟被调侃为“包租公们一生中最努力的时刻”。近些年来,随着广东“扒龙舟”盛况出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到这一“房东运动会”。网络上也开始调侃赢了龙舟赛的房东会给租客们减房租,输家则会跪祠堂。对此,“房东”们已经通过媒体回应“我不是我,没有”。不过,虽然他们嘴上说着对输赢没有执念,但在训练和实战中都确实拿出了“不能输给隔壁村”的气势。
广东人能将龙舟“扒”得如此激烈,和广东社会历史上长期宗族强势有关。由于仰仗强调合作的水稻种植,南方人本就可能比北方人更强调集体主义,华南地区特殊的历史背景,更让广东人形成了牢固的宗族观念。从秦汉至今的千年以来,广东所在的华南地区多次成为大规模迁徙的目的地。不同人群为了争夺资源和地盘,形成了强烈的宗族认同意识。
在争夺滩涂(可用于围垦沙田、建设桑基鱼塘)等资源的过程中,强宗大族往往占据优势,而且还通过合族联宗、修志续谱、建祠敬祖等方式,强化宗族认同和凝聚力。位于广州市的陈家祠始建于1888年,是当时广东省七十二区陈姓宗亲合资兴建的合族宗祠。像“扒龙舟”这样的民俗活动,实际上也是宗族对自身加以强化的方式。这些历史背景使得龙舟竞渡不仅仅是一项竞赛,更是宗族“秀肌肉”、聚拢人心的重要手段。
广东地区的一些龙船会,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实质的宗族或村落联盟。
可想而知,宗族观念的存在,会使得一场“扒龙舟”的输赢有着比其本身重大的利害关系。由于宗族之间火药味过于浓烈,因“扒龙舟”引发的械斗在过去的广东屡见不鲜,有时甚至会出现人员伤亡、房屋损毁。再加上有的宗族乡老会趁“扒龙舟”进行勒捐,劳民伤财,官方下场禁“扒”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当然,进入现代社会,上述与广东“扒龙舟”相关的糟粕已经逐渐被摈弃。
2018年广州市天河区车陂村,端午龙舟(招景)巡游,即邀请各村的龙舟队,按约定的时间到指定的村落“走亲戚”,此风俗已有超过一百年的历史。
“扒龙舟”不再是宗族社会里人们为了维护个人和本族利益头破血流的激烈对抗,而变成了一种具有竞争性质的民俗娱乐活动。但对于宗族文化根深蒂固的广府社会来说,这大概依然有着不小的诱惑。“扒龙舟”也仍然起着凝聚广府人的功能,每年都吸引着众多广府人在龙舟时节从远方回到家乡。
为了“自己条村”能够取得好成绩,广东人争相慷慨解囊。一些经济实力雄厚的族人,一年捐出的数额甚至高达六位数。而和过去不同的是,现代社会广东“扒龙舟”更加和气,“趁景探亲”时村与村之间的和睦友好成为主旋律。曾经赢不了隔壁村可能会大打出手,现在输给了隔壁村,也许只会在笑声中给对方泼泼水,让他们接受“龙舟水”的洗礼。
在佛山叠滘,一支队伍在比赛前往往要经过四五个月的训练,这样才能对得起夺冠时的“龙舟水”洗礼。广东的“扒龙舟”正越来越成为当今社会背景下,难得的能带来强烈认同感和凝聚力的本地性全民狂欢。而对广东人民来说最幸运的是,他们每年都有那么一个能让自己感受到最纯粹的快乐,同时又为本土文化传承无尽自豪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