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张道远,来自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今天我要跟大家一起探寻“复活植物”的基因密码,看一下沙漠里的植物在没有水的情况下是怎么适应环境的。
说起来,我和沙漠植物也有20多年的情缘了。比如像上图,这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一棵胡杨,它在没有水的情况下,靠着“扎深根”来吸收水分,非常顽强,我脑海中的沙漠植物就是这样的。直到有一天,我一位师兄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特别激动地跟我说,你别眨眼,我给你变个魔术。然后就变了这样一个魔术:像上图一样黑乎乎的一块东西,给它一滴水,它就变绿了。
我们再来近处看一下,仔细看一下时间的变化,2到3秒,它的叶片就完全地张开了。当然这是假叶,苔藓植物没有真的叶片。这种苔藓是齿肋赤藓,叫做复苏植物,也叫变水植物。它根据外界环境的水分的多少来调节体内的水分,响应地特别快。看到这个过程,就让我想起来刘慈欣写的《三体》。三体人在没水的时候,完全是一个纸片人,有水立马就复苏了,我觉得刘慈欣是很懂科学的。
那这样的植物,它生活在怎样的环境?
它体内到底有怎样的神奇基因?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找到了它的家——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齿肋赤藓不是独个生长的,而是成片、成簇生长的,它像地毯一样覆盖在沙漠上面。这种现象叫生物土壤结皮。其实上图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一个沙丘的丘底部,沙丘的顶部依旧是流动的沙丘。我们会觉得这看起来不像在沙漠,就是因为生物土壤结皮很好地覆盖住了沙漠。实际上,这个地方是我们国家最大的固定和半固定的沙漠。
我们放大了再看,这样的一块生物结皮拿在手里也就是二三十毫米,像地毯的厚度。上面一个一个的苔藓就是我们要研究的材料——齿肋赤藓。实际上齿肋赤藓只有2-8毫米,特别小,我们叫它“干而不死、死而复生”的植物。所谓“干而不死”,是指它在沙漠里可以长久耐干旱,我们看着它像死了,但它没有死,只是在一种休眠的状态。而“死而复生”,指的就是上面那样给它一滴水立马就复苏的过程。
怎样能够把它耐干的特性加以应用?这种耐干特性是怎么样的一种适应的过程。后来我们经过了很多研究发现这种材料具有极端耐失水的功能。这样的植物当然会引起我们的兴趣。比如说上图是在森林里经常会看到的苔藓,它比较耐湿,失水40%的时候就死亡了。大多数农作物,比如水稻、小麦等,失水到30%以上就死亡了,并且不能再复活。
但是看一下齿肋赤藓,当失水98%的时候一样存活得特别好。并且给它一滴水马上就复苏了。这种耐干是自然界抗旱的一种极端形式。那么,我们能不能利用它“干而不死、死而复生”的特性,尤其是它的一些基因资源,来培育一些智慧型的农作物呢?大家可以想象,当干燥、没水的时候,农作物集体休眠;但有水的时候,就能快速地光合作用。这种农作物有多酷呀。
为此我就在想,我们做一做它的基因吧。
在做基因研究的时候,只用野外的材料是不够的,因为野外的材料具有丰富的多样性。就像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而我们在实验室内做遗传多样性研究的时候,必须要求纯系的、单克隆的、遗传背景完全一致的材料。所以,首先要攻克的难关就是要建立齿肋赤藓的组织培养体系,以便快速获得大量的纯系的材料。这有什么难呢?因为齿肋赤藓太小了,而且长期生活在野外的荒漠里,所以这种材料的“驯化”是很有难度的。
经过过去10多年的努力,我们成功建立了组织培养体系,这样就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大量纯系材料。接下来,我们就准备挖掘一些“干而不死”的基因。上图这位漂亮的小姐姐并不是我们请的模特,而是我们课题组的成员。她叫李小双,跟着我做硕士、做博士,现在也是我们团队的年轻科学家。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和我们其他的同学一起对齿肋赤藓开展了基因组、转录组、蛋白组等一系列的测序分析和网络构建分析,最后靶定到了60多个有潜在价值的基因资源。
接下来,我们就要对这些基因进行功能验证。在验证过程中,我们又遇到了新的难题:国际上没有成熟的齿肋赤藓遗传操作的平台。因为这样的一个材料,在它体内来原位进行基因功能的验证是很困难的,基本上是不能实现的。
所以我们要做遗传操作,在它自己的体内验证基因的功能。功能验证有两种方法:首先可以给它过表达,如果它对应的性状加强了,说明这个基因很强;还有一个策略就是可以把这个基因敲除掉,让它不发挥效应,这样我们也能反向证明这个基因的功能。
为此我们又进行了十多年的联合攻关,目前已经建立了世界上首套针对耐干植物的遗传操作平台。在此基础之上,我们又建立了一个抗逆基因功能快速筛选的平台,挖掘出系列的相关基因。在这里给大家介绍两类我们发现的基因。第一类是ScALDH21基因,这个基因是属于“只有我有,别人都没有”的基因,也就是说只有苔藓有,到了高等植物这个基因就丢失了。
大家看,我们在烟草里给它过表达的时候,野生型的烟草受到胁迫,它的叶片已经开始萎蔫了。可转了我们这个基因的烟草叶片很大、很健康。并且这种烟草还很耐盐。同时我们还发现,它不但能抗旱、耐盐碱,还有促生的作用。我们做了很多的基因,大多数在过表达的情况下都会造成损失,比如说植株变得很矮小等。但是ScALDH21这个基因具有促生的作用,同时它还有抗病的功能。显现这个基因是比较好的备选基因。
另外还有一类基因是所有的植物都有,但是“人有我优”,比如说A-5类的DREB的基因资源。这个基因大家都有,但我们证明了来自齿肋赤藓在面对旱、盐、热这些非生物胁迫时,它都有增强的抗性。并且我们也在棉花的体系内进行了验证,可以看到,转基因的棉花在抗性增强的同时,生物量也是增大的,比别的棉花要高一些。
所以,这样两种基因的抗逆功能都在实验室内得到验证,尤其是对棉花。中国棉花看新疆,全国90%以上的棉花都来自新疆。那在大田里是不是也能显现出这种抗性的提高呢?为此,我们又在新疆的北疆和南疆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生态环境下,开展了转基因棉花的试验工作。在此我要强调一下,我们所有的研究都是在规范的范围之内,在有转基因资质证书的土地上进行的,目前没有释放也没有应用,还仅限于研究。
我们发现,在大田里它一样表现得很好。相比于非转基因的棉花,转基因棉花长得高、长得壮。另外我们也监测了它的产量情况。它在正常浇水的情况下可以增产10%左右,在干旱年份增产的就更多了。这张图显示的是我们有一年在大田研究棉花时,野外台站的站长给我打电话说:“张老师,你们这是个什么基因呀,特别神奇。抗逆性强也就算了,今年大田黄萎病爆发,别的棉花都不再结铃了,但我们这个转基因棉花长得非常壮实,结铃率也很高。
”我们赶紧赶到大田里拍下了这样的一张照片,的确让人很欣喜。
在抗逆的同时,它居然还有抗黄萎病的功能,而黄萎病是棉花一直攻而不破的癌症,这为未来的棉花育种提供了很好的基因良方。在过去20年,我们团队主要集中在苔藓植物“干而不死”的特性。经历了上千次的失败,目前终于找到了些比较有潜力的、增加抗性、并且不影响它生长的抗逆基因资源。但事实上,我们依旧有好多东西没有解析清楚。
比如我们基本上关注的是“干而不死”的过程。现在大家再仔细看一下它的“死而复生”。这么快速的恢复过程,它有很多的秘密在里面,到现在我们都还在研究。
这个材料快速的、秒级的响应过程,跟我们生物学里平常的转录、翻译这种调控过程的速度是不匹配的,这个开关到底是什么?近5年有一个新的发展,叫蛋白质相分离过程。大家可以在上图看到蛋白质的聚合和解聚过程,聚合了以后它就会发布一些新的指令,让一系列下游的基因或者蛋白发挥作用。那么在齿肋赤藓里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开关,到底是什么样的蛋白质在发挥开关的作用?我们现在还在研究。
接下来就是细胞的快速变化过程:从完全干燥到完全舒展开,细胞壁有一个特别快的超弹性的变化。这种从细胞壁到细胞骨架的超弹性变化是很有意义的,它到底怎样进行快速响应是很有趣的科学问题。另外,它也有非常大的仿生学的意义。我们或许能通过这个材料找到特别抗压的或者特别能变形的材料,来用在日后的生活当中。
还有一点实际上是最值得研究的,就是我们看到这个材料在秒级水平上就变绿了。变绿象征着光合作用的开始。它怎么能那么快地启动?怎么能这么高效?其实所有从事农业生产的人,从农民到科学家,我们都有一个孜孜以求的目标:就是让光合作用更高效。那齿肋赤藓这个材料里一定有特殊的光合过程,这就能给未来光合的研究提供启示,并有可能用到普通农作物上,提高农作物的光合效率,这是非常有前景的工作。
我们在研究的过程中也发现,齿肋赤藓它不但耐干、抗病,同时还特别的抗冷。像北京最冷可能也就-20℃,自然界中有可能会到-40℃,而我们把这个材料放在人工所创造的液氮的环境也就是-196℃的时候,放置一天拿出来,它一样可以慢慢地复苏。另外它长期生活在沙漠里,特别地抗紫外辐射。那么我们的苔藓有这么多的抗性,大家可以想象,它还能生活在哪,是不是可能成为地外星球的第一个定居者呢?
地外星球比如月球、火星,它们是一个极端低温或者极端变化的环境,而且没有气,没有水分。但我们能把这个环境稍加改造,可能我们的苔藓就能生存。这和它几亿年前最早从海洋走向陆地是一样的。如果当我们的航天员降落在月球上或者火星上的时候,有绿色的苔藓遍布的话,他们也就不会那么孤独了,就会体会到希望了。当然,这张图片是我们合成的,现在到了月球也好,火星也好,都是黑黢黢的一片、没有生命的。
所以这是一个非常雄心勃勃的、也特别有希望的研究方向。感兴趣的朋友们尤其是小朋友们,我们未来可以一起做这个事情,这是非常值得期待的。
除了耐干的植物,我想给大家再多介绍一些荒漠植物。我们研究所有一个吐鲁番沙漠植物园。吐鲁番就已经很神奇了,极端高温又是火洲,那沙漠也很神奇。吐鲁番加沙漠,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是怎么样的一个场景。这个植物园已经建了50年了,我们在这个植物园中收集了500多种的荒漠植物。
并且大家可以看到,这些荒漠植物非常漂亮,非常有生机。所以这个植物园也是荒漠植物的“诺亚方舟”,希望大家都能来看看它,荒漠植物在等你们!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