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始终是大家非常关心的一个话题,每个人都想躲过去,但是每个人都不可能躲过去。你知道怎么从科学角度去定义衰老吗?如何评估衰老的程度?有没有科学手段能够抵抗衰老?抗糖真的对抗衰老有用吗?关于衰老,你不知道、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从科学角度如何定义衰老?叶盛:今天咱们就来聊聊关于老龄化、衰老的相关科学问题。我想普通人说到衰老这个话题,可能首先想到的是我最近是不是皮肤松弛了?我最近是不是头发又少了,头发变得花白了?其实这些是衰老的表面指征。那么,两位能不能从科学上定义一下什么是衰老?
曲静:我觉得从科学上去定义什么是衰老很困难,因为基本上大家对衰老的很多定义都是从眼睛看到的。
但其实在看起来老了之前,我们身体的很多器官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譬如,我们的心脏可能会变大。先是心肌的肥大,然后才是衰竭。同时,我们的血管可能发生钙化、纤维化,就是大众经常说的血管硬化。所以,这是一些我们眼睛看不到的衰老的表现,这也是衰老。但每个人衰老的表现又不太一样,有的人可能最早表现出了心脏的衰老,有些人表现的是神经系统上认知的衰老。
叶盛:也就是哪个指征先出现,其实都是因人而异的。不一定说整体上每个器官都出了问题,可能是个别器官先衰老了。
田烨:我非常同意曲老师的见解。如果从个体衰老的角度来谈,其实从发育之初到生命的结束,整个阶段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发育阶段,从受精卵开始到成熟的个体,特别是生殖系统的成熟。大部分科学家认为,这个阶段其实不是衰老的阶段。
而广谱上定义衰老就是从生殖发育成熟之后,各项机能可能都慢慢地呈现一个递减的状态,这个阶段被定义为衰老的过程。这个过程当中可能涉及不同组织器官衰老的变化,最终的结果就是引导到死亡,导致一个生命的结束。所以,衰老可能是一个非常长时间的过程。
肥胖和衰老之间是否存在必然的联系?叶盛:在民间有很多说法,比如我比较胖,很多人会说胖不显老。为什么呢?因为脸上的褶子都被撑开了。但是,我们知道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肥胖不好,可能会引发代谢疾病、肥胖症等等。那么,肥胖和衰老之间是不是有某种必然的联系?
田烨:作为一个正常人可能也能感觉到,随着年龄的增加,代谢率慢慢地下降。可能吃的并没有增多,但体重却慢慢地增加。所以,为了保持原来的体重,你可能需要摄入更少的能量,或是花费更大的精力去进行体育锻炼。还可能出现2型糖尿病这样衰老相关的疾病表征。
曲静:我们实验的动物对象是小鼠,不是人。我们会发现年轻的小鼠吃高脂后,它是变胖了,整个体型都变大了。
它体现出来的各个器官的基因表达的水平是很明显向衰老方向趋近。这就说明高脂让年轻小鼠的很多器官变老了,其中特别严重的器官就是雄性的生殖器官,睾丸会有很明显的变老的现象。但同时,我们给年老的小鼠进行长期的高脂饲养之后,它整个的表型就有一个和年轻小鼠不太一样的地方。它的皮肤状态会更好一些,可能还有一些其他的器官在高脂条件下反而会更好。所以,有些饮食老年人也不是需要完全回避的。
但是从大部分的角度上来说,高脂肯定是不好的,是向衰老趋近的。
叶盛:我简单来理解一下。对年轻的小鼠来说,我们给它一些高脂的饮食是让它在向衰老的方向走;而对真正到达老年的的小鼠来说,给它高脂的饮食反而让它的部分指征开始年轻化?
曲静:对。但同时也有一些身体的指征会往有害的方向走,譬如血管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如何评估衰老的程度?叶盛:我们有没有什么的科学指标能够去评估评价衰老的程度?
曲静:从科学角度来说,大家一直在追求这样的指标。从好多年前起,开始做表型,后来大家解密了基因组,组学时代开始了。这个时候就开始有更多的大数据信息,帮助我们建立这样的相关性。譬如说基于DNA的甲基化,有一种评估机体衰老进程的工具叫做甲基化时钟(Horvath Clock)。这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指标,其实也是一个训练的过程。
拿出了很多不同年龄、不同组织的人的样本,去检测了他们不同的DNA甲基化位点,然后发现哪些是与衰老最密切相关的。目前来说,评估衰老程度的时钟有一个评定标准,也就是误差值,基本都是2-5年。如果我没有记错,甲基化时钟的误差值应该是2.9。
田烨:这是一个大家都特别想去追问的问题:我看起来到底是不是我的年龄所能体现出来的?就像刚才曲静老师说的表观遗传的DNA甲基化,可能是现在比较公认的一种可以指征一个人生命年龄的指标。但是,其实还有很多衰老相关的生物指标,大家都还在寻找。这真的还需要很多的实验去指示。
叶盛:有没有其他的假说或者理论,能够来解释衰老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曲静:细胞衰老其实还体现在很多方面,其中有特别重要的一点,也是我们最近很关注的一点。细胞在衰老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表现,它会分泌一些因子出来,我们叫做衰老相关的分泌表型。不同类型的细胞分泌的因子不太一样,但是它们有一个普遍的特点:会有一些炎症因子,这些炎症因子会招募一些免疫细胞过来。它的目的有可能是向外传递信息“对不起我老了,快把我移除吧”。
但是,有时候造成的后果就是很多免疫细胞被招募到了我们身体的不同地方,这就变成了一种慢性炎症的体现。同时,除了炎症表型,细胞衰老还有表观遗传上的不稳定性,还有蛋白质的不稳定、氧化应激等等,有非常多的角度。
田烨:其实衰老领域的综述文章里经常会举细胞衰老的几大特征,包括端粒的缩短、基因组的不稳定性、表观遗传的紊乱。那么,其中还包括很大一部分涉及到细胞里细胞器功能的失调,有线粒体功能的减弱、溶酶体功能的减弱。从各种程度上来讲,细胞的各项功能指标都有所下调。
人类可以通过研究衰老达到永生吗?叶盛:我们说细胞衰老,其实必然会想到衰老的最终结果就是死亡,像刚才曲老师说的被免疫系统清除掉。但是,我们知道有一种细胞它是不死的,就是癌细胞。它会不断地分裂下去,突破了细胞程序性凋亡的机制。那么,癌细胞这种所谓的永生细胞,对于我们研究衰老有没有什么借鉴意义?
曲静:我们其实不用癌细胞来研究衰老。癌细胞已经不可控了,它增殖能力很强,可能不断地在自我更新和增值。在这个过程中,它的基因组、表观组都是不稳定的。所以,我们拿到的它亲代细胞的基因型,可能和子代就完全不一样,会有很多变化。比如我们人是23对染色体,但拿到的不同的癌细胞中,它可能会变出来多10对以上的染色体。在这种细胞中,我们看到的很多机制已经不是身体中正常的机制了,不能拿来研究正常的衰老。
叶盛:也就是这座城市已经发生混乱了,可能把垃圾场也拆了,把发电站也拆了,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曲静:是的。如果我们把它比喻成物种,它已经不算是我们要研究的人了。那么,我们在癌细胞上研究衰老本身的过程就没有太大意义。
叶盛:当我们说到衰老和癌细胞的关系,会想到癌细胞不是一种永生的细胞吗?那我们必然会谈到永生这个话题。永生和衰老就像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不是我们研究衰老就能够达到永生的目的?田烨:有一些生物或许可以做到我们现在所谓的永生,其中讲得比较多的就是灯塔水母。但是,它的这种永生和我们理解的永生是不同的。我们理解的永生是一个人可以像神仙一样一直活着。而灯塔水母的永生其实是一种自我更新能力的体现。如果它要进行衰老的时候,它可以把它身体里的一个细胞释放出来,这个细胞可以重新返老还童,再长成一个年轻的个体。
灯塔水母其实理论上来说,它这样一个体细胞像重编程一样,重新回到年轻的状态是自我更新的过程,这也可以实现一种永生化。
叶盛:从这个角度,我觉得我们实验室里经常用的大肠杆菌这些,它们不都是永生的吗?它们一变二、二变四,总有一个个体是一直接存活下来的。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我们人不也是在永生吗?
曲静:从这个角度来说,人是一直在繁衍下去。
叶盛:很多人很在乎永生这件事情,但其实我们都在以某种方式传承着生命。有这样一个说法,我们地球上第一个远祖的细胞,它基因组的DNA在不断地分裂复制的情况下,肯定其中有一部分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田烨:这就是生殖细胞。它通过这个生殖细胞传给了后代,后代的受精卵再去分裂,还会有一个细胞变成生殖细胞再传给下一代。所以,我们身上携带的细胞都是来自非常远古的细胞。
叶盛:但是这种意义上的永生,我想可能很多人是不满意的,他们追求的是个体上的永生。两位老师觉得永生和衰老对于生物来说,哪一个是更优的进化策略呢?
田烨:我觉得大自然可能根本不关心你会不会永生。其实现在所有的自然选择更关心的就是生存,这是它首先选择的。
叶盛:生命个体在进化里其实不重要。在一本非常畅销的科普书《自私的基因》里,基因才是进化的主体,而我们只不过是作为基因的一个载体存在而已。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好像寿命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田烨:这就相当于衰老的进化理论。从一定程度上来讲,活得越长,你另外一方面的生理上的功能可能会有所下降。
曲静:作为衰老研究的科学家,我们其实特别希望拿数据来说话,我们也希望开展这些方面的研究。古人类的基因组是什么样的?到底哪些基因和我们现在的基因是不一样的?这些基因在筛选之后,剩下来的哪些基因是要维持我们繁殖力,还是要维持我们的寿命?我觉得可能还是要用科学方法,看能不能找到这样的答案。
神秘的长寿基因叶盛:我知道有这样一种说法,人类的长寿其实是有用的,就是我们在进化中筛选出了一些基因,为了让我们的老年人能够在原始部落那个时代把知识和技能传承下去。是不是真的是这样?
曲静:其实我也经常听到其他人讲一个比较热的议题,就是为什么女性比男性活得久?这个还是很明显的,基本上长寿的百岁老人都是女性。性别差异到底哪些能够在寿命上体现,其实我们并不是很了解,这也是大家很关注的方面。
如果再回到原始部落的角度上来讲为什么女性活得久,有一个解释是女性要承担起抚育后代的任务,而且她要经历很多压力。如果在养育后代的过程中,晚上睡不着觉,身体状态不够好,可能还没等生完孩子就去世了,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所以,这是一种选择压力。在这种过程中,可能只有基因比较好、抗打击能力比较强的女性被筛选出来了。女性或许比男性在这方面有优势,男性是要在应急环境下活下来,要猎捕食物。
叶盛:男性要能够在短时间内爆发,女性要细水长流地长时间抚育后代。
曲静:是的。男性要猎捕食物养活家里人,然后女性需要能够承担起繁育任务。所以这也有可能是选择压力造成的结果,不过这些都是臆测,不是科学研究的结果。
田烨:我觉得近代人类寿命的延长可能还是得益于医疗科技的发展。如果是相同的年代,譬如和早期相比,当年如果有现在的医疗条件,我觉得他们的寿命可能也一样会很长。
叶盛:确实如此。其实我们想想100年前人类的平均寿命和现在比,可能还是差了一大截。那么,在这100年的时间里,其实完全不够我们的基因去发生显著的进化上的改变。即使有,也不可能迅速扩散到整个种群里面。所以,这可能还是外部生存条件的改变所导致的。比如,我们终于能吃饱肚子了,我们能够享受到很好的医疗条件。其实这些外在条件对于我们寿命的影响也是非常大的。
有没有科学手段能够抵抗衰老?叶盛:那么,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抗衰老?
曲静:我们做研究不希望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一般比较喜欢用语是延缓衰老、干预衰老,更不可能谈永生了。我们一般从三个角度去寻找延缓衰老的办法,这基本上也是大家都比较了解的三个方面。首先是大家都会吃的小分子药物,有没有药物能够干预衰老?第二就是现在很火的干细胞,大家都认为干细胞是可以再生修复的,那有没有一些干细胞的治疗方式?
干细胞举个例子,皮肤基底的基底细胞就是干细胞,它可以往上分化,直到成为我们的角质细胞;神经干细胞在我们的海马区,它也可以分化成神经元;我们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会成为外周血的很多免疫细胞;这些都是干细胞。干细胞这种方式如何让我们机体的再生修复能力增强,从而延缓衰老。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很多技术,能够关注到不同的物种、不同的细胞类型,这时候我们就可以比较了。譬如说壁虎、蝾螈、鹿茸,为什么它们有再生的能力?
为什么我们人的心脏丢了一块就不能再生?这可能就属于从进化和比较生物学的角度去分析问题。有的可以找一些共性,有些可以找一些特性,这些特性或许将来也能够用于我们衰老的干预和衰老的延缓。
叶盛:您刚才说有三个方面去延缓衰老,除了小分子和干细胞,第三个方面是什么?
曲静:第三个方面其实是基因治疗。
我们一般会特定地找一类干细胞,在这个干细胞中去观察它的一个衰老的表型,我们就去找能够拮抗、延缓它的衰老过程的基因。我们的方法有很多,举个例子,可以通过靶向每一个基因进行全基因组的筛选。这个靶向的方式也有很多,可以让这个基因沉默掉,也可以让这个基因活化起来。我们就靶向所有基因的体系去看,哪些细胞逃离了衰老,或者是相对慢一点衰老了。
然后就把这些细胞富集起来,再去测序分析它,看这个细胞中哪些基因出现了变化。这个时候我们就认为这个基因和衰老是有相关性的,可能它的沉默或者激活对这一类干细胞有很重要的衰老调控作用。我们会通过很多实验来验证它,譬如我们会把基因注射到小鼠的骨关节腔里。很多老年人的膝盖关节可能都有问题,类似于关节炎。我们会给小鼠造这样的模型,可以是创伤性的骨关节炎,也可以是老年小鼠本身的骨关节就是有问题的。
间充质干细胞中有衰老延缓作用的基因,我们称之为年轻因子。因为这一类细胞在我们的骨关节腔的软骨区是存在的,我们软骨区的维持就是靠这一类细胞进一步往下分化。所以,我们就把这个基因单独原位注射在那里,其实它只影响这一类细胞,可以让软骨重塑,骨关节的衰老也得以干预。
叶盛:这个关节就能够变得更年轻化。
曲静:这是目前一种比较理想的基因疗法,希望将来能够用在人的身上。这是一个例子,还会有很多其他的情况,因为不同细胞可能需要不同的基因、不同的器官。但所有这些都还在科学研究阶段,在小鼠身上的研究做得比较多,哪怕猴子等灵长类动物都很少。所以大家一定要慎重市场上说的基因疗法,目前基因疗法还没有能够走到市场阶段。
叶盛:提醒各位观众,如果有哪个大夫和你说可以用基因疗法帮你延缓衰老,千万别信!
那些因素在影响衰老?叶盛:田老师能不能介绍一下,你们研究组主要是从什么角度研究衰老?
田烨:在我看来,如果想要去探索延缓衰老的策略,首先要知道什么因素可以决定衰老的进程。我认为应该是有两个因素:遗传因素和环境因素。这两个因素共同作用于个体,然后来决定寿命的长短。
以前大家可能认为衰老是一个缓慢变化的过程,比如说头发白了、皮肤松弛等等。它是慢慢出现的,可能细胞里的各个细胞器、各个工厂都坏掉了,然后整个工厂坍塌了,或许是一个不可控的过程。但是其实它是可以受我们自身的基因调控的,一个单基因的突变或许就可以延长寿命的一倍,这说明基因在正常行使功能的时候其实是在抑制我们寿命的延长。那么,它是什么基因?它是一个胰岛素样生长因子的受体。
叶盛:从我生物学的基础来理解,它就是细胞表面的一个受体蛋白的基因,这个受体的功能就是来接受一个像胰岛素一样的生长因子。
田烨:是的,它其实是给细胞一个生长的信号。阻断这样一个生长的信号,反而可以诱导机体产生一系列的基因水平的变化,从而去延长寿命。
叶盛:阻断一个生长的信号,反而是让机体长寿了。
田烨:是的,这或许又可以连接到现在很常见的一个抗衰老的理论,比如说少吃少摄食。这从一定程度上减少细胞生长的信号,从而起到一种潜在的延缓衰老的表型。所以,单基因的突变也许就可以达到延缓衰老的效果,说明寿命受基因调控。
叶盛:我们现在有没有找到更多的类似这样的基因?
田烨:肯定是有。其实在线虫里已经做过很多次全基因组的筛选,可能有上百或者上千个基因的单基因的突变都可以有延长寿命的表现。但是,寿命延长并不见得都是好的表型。譬如我们做的线粒体相关的延长寿命的领域,虽然它的线粒体的功能下降之后,个体的寿命有所延长,但它的这种延长非常不健康。
叶盛:怎么说呢?能形容一下什么是不健康吗?
田烨:我们可以想象,在细胞能量工厂的工作效率下降了之后,那么你各项运动相关的指征都有所下降。所以这个个体不爱运动,个头长得比较小,摄食也比较少。虽然它活得时间很长,但是不健康。换句话说,在我们衰老研究的领域里,还有另外一个理论,就是低剂量的毒效应,反而可以诱导寿命的延长。
叶盛:低剂量的毒效应就是给它一点点刺激,让它稍微兴奋一下吗?
田烨:是的,其实现在有很多可以诱导寿命延长的方式,就是在不改变基因的情况下,给它一个轻微的刺激。这个刺激可以促进机体产生一些保护机制,这种机制可能在抗衰老方面有一定的好处。这也是现在衰老领域里非常热衷研究的一个方向。
二甲双胍:抗衰老神药?叶盛:这就让我想到了一种神药,叫做二甲双胍。它最初是一种治疗二型糖尿病的辅助性治疗药物,对于肥胖症等疾病也有治疗效果。更妙的是在动物实验中发现,它有延缓衰老的作用。我听说在美国这个药已经在做一些延缓衰老相关的人体临床实验了,我还不知道结果是怎么样,二位老师能不能谈谈你们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
田烨:二甲双胍最开始是被应用于人类治疗2型糖尿病。为什么会发现这种治疗糖尿病的药可能有延缓衰老的效果呢?这是基于他们对服用药物的这一类人群进行了长时间的跟踪之后发现,这一群人虽然得了糖尿病,但是相对于同样年龄层的正常人来说,他们的寿命反而有了显著的延长。
叶盛:但他们怎么知道是二甲双胍起的作用,不会是其他药物的作用呢?
田烨:你提到了一个非常好的点,到底是二甲双胍对于延长寿命有效果,还是说这一类型的糖尿病人,因为知道自己有这个疾病,所以特别注意饮食,可能非常大量地减少了糖类的摄入。
叶盛:他们也可能加强运动。
田烨:是的。这也是为什么临床研究还要有另外的实验,因为一定要找没有疾病的人群,再同样地去做这样的实验才能得出结论。所以,我很大程度上相信可能是这一类人群更加关注自己的饮食健康。
叶盛:在此要声明,我们谈论的是基础科学问题,医学的问题还是要遵医嘱。
曲静:我其实和很多吃二甲双胍的朋友、家人沟通过,吃这个药肯定是有副作用的。他最明显的一个表现就是不爱吃饭了,食欲下降了。节食这件事情绝对是对衰老的延缓有好处的,所以二甲双胍有可能是通过这种途径实现了对延缓衰老的影响。也有人给二甲双胍、雷帕霉素等等冠了一个名,就是热量限制的分子模拟物,即我吃了这个东西模拟了一下,饿着自己节食的效应。
如何在生活中抗衰老?叶盛:现在基因疗法不靠谱,其他东西又指望不上,药物实验也没出结果,那我们吃点好的总行吧。我们在生活中,能通过吃来抗衰老吗?吃什么?怎么吃?包括其他一些生活方式等等,两位老师能不能给一些建议?
田烨:最常见的就是七分饱,其实这是我们古人就说过的,但我觉得应该很少有人能三餐都做到七分饱。我觉得这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情。有人做过社会学的实验,譬如让一群志愿者呆在一个小小的实验圈里,限制他们一段时间的饮食。这些人虽然生理上各项指标年轻化了,但是很多人会抑郁。其实食物会让人有幸福感。
叶盛:我也觉得很少人能够做到,我们都是干饭人嘛。让我吃七分饱,我的心理压力上来了,对我的长寿肯定也没有好处,是不是?
田烨:这是一种能量限制的理论,它就是限制你整个的卡路里水平。现在流行有很多所谓的饮食疗法来延缓衰老,有换食、断食、生酮饮食以及辟谷。其实大家都在拿自己当小白鼠,去亲身实验这件事情到底会不会对寿命有效。没有人能告诉你答案,其实也没有答案。因为你不可能拿自己做实验、做对照,每个人基因不同,生活环境也不同,所以一切都是以自我感觉为基础。
叶盛:说到这些饮食疗法,让我想到一个近期有点火的方法,叫做抗糖饮食。两位老师怎么看这件事情?
曲静:大家觉得抗糖抗的是什么?是不吃糖了吗?我看了一个某某护肤品发表的五点以上(影响因子)的文章,说他们的护肤品是有抗糖效果的。其实它所谓的抗糖效果是用了一个糖基化中的概念。糖基化是在酶的作用下,蛋白质或脂质附加上糖类基团的过程。
糖基化中有一个特定的类别,叫做终极糖基化产物(advanced glycation end products),即AGE,它和衰老有很强的相关性。这种终极糖基化产物其实是由好多东西组在一起的复合物。在衰老的时候,不同组织包括皮肤,它的量都是增加的。但是目前它的因果关系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证明,不是说给一点儿AGE小鼠就会老。
它可能在线虫上有些证据了,但是更高级一点的模式生物,包括人类都是没有因果关系的。
我刚刚提到的那个化妆品的文章,其实就是用AGE去处理了人的角质细胞,这是在体外的一个培养体系,发现角质细胞会死亡。然后他们用的抗糖丸中的成分就可以把它的衰老效果给逆转,我们叫做阻滞了衰老效果。但是,它是不是真正作用到了这些AGE,我们是不了解的。它可能发挥的是其他方面,或许是终极糖基化产物带来的其他相关的效应。
比如说活性氧增加了,可能是一个抗氧化的过程;它也可能是影响了基因组的不稳定性,它是一个基因组的保护性作用。其实我们并不清楚它最根本的机制。
专门有文献去讲终末糖基化产物在哪里含量特别高,结果发现只要是烹饪过的,我们中国人经常吃的加热过的食物都很高,含有蛋白质的、脂质的食物也很高,比如我们吃的红烧肉、面包、奶酪等等都有很高的终末糖基化产物。我们少吃一点,可能它激活的就会少一点。
回到实验数据中,我们还真找到了一个证据。我们对三组动物进行实验,年轻的大鼠、年老的大鼠和很长一段时间内只给70%饮食的热量限制的年老大鼠。结果发现,这些热量限制的大鼠的寿命是明显延长的。从我个人理解来看,那就说明其实抗糖这件事情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和节食划等号。同时在我们证据中也表现了它和炎症是密切相关的。
叶盛:所以,所谓的减少糖更多的还是从减肥、节食的角度上去理解,而不是从抗糖化的角度上。
田烨:糖首先是一个营养元素,所以抗糖不是不吃糖,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那么,我觉得大众认为的抗糖可能更多的是所谓的皮肤里胶原蛋白的一种糖基化的效应。蛋白的糖基化反应其实可以大概分为两类。一类就是酶促反应,其实是有一个蛋白质作为一个酶去加工生成的。它是受控的,不是说你多吃了糖,就多合成糖基化的蛋白。还有一类是不受控的。
有可能是因为你的糖摄入增多了之后,确实会影响到某些蛋白的糖基化修饰,本来不应该有,但它有了,产生了这种交联。譬如说胶原蛋白上加了糖基化修饰之后,可能真的对它不好,它就会出现老化的现象。从一部分程度上来讲,我们抗糖可能是想要减少这一部分的摄入,去抵抗一些胶原蛋白的老化。从另外一方面来讲,糖在我们血液中又变成了血糖,高血糖肯定是不好的。
现在有很多报道说明血糖高会影响胰岛素释放的敏感性,最终可能会引导糖尿病。其次,血糖的累积可能会影响到整个血管周边的微环境。所以,这里提到的抗糖可能是要减少某些不健康糖类的摄入。
我觉得抗糖可以从两个概念来讲。一是要少吃,减少这种不好糖类的摄入。二是现在可能确实有一些药物能够阻断糖的吸收。我认为可以正确地看待这件事情,糖肯定是需要的,但是我们要摄取那些慢吸收,或者慢释放、缓释的糖类,少吃糖肯定是好的。
曲静:我们做研究的知道,很多药物小分子可能是因为一个靶点发现的,然后它会有这一套的作用。但是还有很多没有发现的靶点,它还会有很多效应。所以我们认为这些具有阻糖作用的小分子能不用就不用,大家都要靠自律,少吃糖。
研究抗衰老的初心叶盛:衰老始终是大家非常关心的一个话题,每个人都想躲过去,但是每个人都不可能躲过去。那么,两位老师研究衰老问题的初心是什么?怎么进入了这个领域?
曲静:我读博士时的课题其实就和衰老有关,那是衰老非常早期的课题之一——氧化应激,这也是衰老的机制之一。当时特别着迷这些问题,着迷的就是生命健康的问题。怎么能让自己更健康?怎么能让家人更健康?现在做了这么多年就发现,衰老这个领域的科学问题特别多。对每一个科学问题,我都特别着迷。我觉得今天我们讨论的都是开放性问题,很少能有一个结论,有好多问题还等着我们解决。这可能是我的初心,也是我现在的一个动力。
田烨:对于我来说,我觉得刚开始想法很简单,就是如何能找到一个可以一直做下去的课题。那么在我刚开始接触这个领域的时候,确实非常着迷这个问题:我们到底可以活多长?或者说极限到底是多少?如果有分子机制的话,我们是否可以结合各种最大化的分子机制,让寿命达到我们无法想象中的长度?刚开始是基于理论上的探索,现在已经做了很多年的研究。
但我们做这种模式动物其实并不能直接应用于人类,我在想如何利用自己的科学研究为人类的生命健康做一些事情。所以,我们现在聚焦的重点是一些衰老相关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以及利用模式生物去建立人类衰老的模型,想要去探索是否可以真正地通过某些干预手段去延缓衰老。最终我们的目标并不见得是活的时间非常长,但是我们都希望可以健康地老去,尤其是如何减缓或者治疗一些神经相关的退行性疾病。
叶盛:像两位老师所说的,确实现在生命科学领域未知的问题还非常多,衰老的领域也是如此。也想请两位老师总结一下,能不能每个人用一两句话给我们的观众朋友们一点关于延缓衰老的建议?
田烨:我觉得现在能做到的就是要关注自己的饮食健康。一方面要注重营养的均衡,另一方面,如果能自律地少吃一点,那就少吃一点。
曲静:我有两点忠告,就是少抽烟少喝酒,同时要做到健康饮食,少吃多动,保持好心态。
叶盛:我想衰老并不可怕,我们不应该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与其去担心、去惧怕未来的衰老,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在当下活出精彩来。无理性,不真相。谢谢大家收看本期理性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