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在社会经济发展中的角色与挑战

作者: 陈征、张双南、陈润生

来源: 格致论道讲坛

发布日期: 2023-02-02 18:25:03

在2022年9月4日发布的《关于新时代进一步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意见》中,科普被赋予了更多社会发展中的角色,包括服务人的全面发展、创新发展、社会治理和高质量体系的建设等。文章讨论了科普在社会经济发展中的重要性,特别是在科技创新中的作用,以及如何通过科普来解决公众对科学问题的误解,如转基因的争议。此外,文章还探讨了科普与科研工作的关系,强调了科普对科研工作的促进作用,以及科普在对抗伪科学和谣言中的挑战和策略。

对于科学问题,如果不用科学的态度对待,那么对国计民生将是不利的。

陈征特别感谢二位老师刚才非常精彩的分享。今天我们重点关注的是2022年9月4日发布的《关于新时代进一步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意见》,这里面和以前我们谈科普有几个重大的不同。过去科学普及通常围绕着公民科学素质的提升,而在这

次《意见》当中,更具体地提出了科普要服务人的全面发展、服务创新发展、服务社会治理和高质量体系的建设还有服务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设,更多体现了科普在社会发展当中发挥的作用。

那首先,就想请二位老师先分享一下在您眼里,科普在社会经济发展、科技创新当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张双南刚才在报告里面,讲了我们目前是处在第四次科学启蒙的非常重要的启动时期。刚才您提到的科普要服务的那几个方面,也都是我们社会发展最关键的地方。当然,我们的科技创新也要助力社会的发展。现在把科普放在里面,这样我们真的就可以说,科学普及和科技创新是同等重要了。

归根结底,现代文明主要是科技文明,现代文化主要是科技文化。科学普及提升我们的文明,让科学技术在我们的文化里面占的比例更大,那当然对我们社会全面进步会起到重要作用。

陈润生国家提出来这个《意见》是非常重要的,会促进我们国家整个的科技发展。我觉得,科普深入人心,让大家对科学有一个科学的、正确的认识是重要的。

我还是讲我自己科研当中接触的一些事,比方说我接触到的最困惑的问题就是转基因,我知道在这儿提出来是个敏感的问题。其实转基因很多的争论不是科学的争论,如果大家都能够有同等的科学知识,能够正确地理解转基因是怎么回事,这个争论就有意义了。而不是动不动就去谈其他问题,那怎么能够认识呢,怎么能正确解决这个问题呢?这个问题对于我们农业现代化,对于我们的粮食产量有极大的影响。

我是搞生物的,我知道这个东西对我们国计民生是根本性的,粮食实际上是基本的基本,而这跟转基因有很大的关系。

转基因不是我们搞分子生物学的漫天说它的好,不是的,我们是会正确地看待转基因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我们能够正确地普及,让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然后大家去讨论,这个问题就好争论了。

现在我发现,我们这个行当的人其实都不乐意谈这个问题,因为一谈,他们谈的不是这个问题。所以我们55个院士给中央写了一封信,表明我们的态度。这是个科学问题,如果不用科学的态度对待,那么对国计民生将是不利的。所以这也是科学普及的重要性所在。

张双南我记得好像有一份调研,调研十年前公众对转基因的看法,然后还有今天对转基因的看法,现在比十年前的看法更加负面了。所以说明我们的科普工作没有起到正面的作用。

陈征过去我们一说起科普,可能大家认识就是阳春白雪,多了解一点儿科学知识,好像产生一点儿精神上的享受,停留在这样一个高度。但从刚才陈院士提的这个问题上,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比较具体的案例,就像刚才双南老师说的,现代文明是科技文明,对科学有基本的、正确的认识,有科学的态度去看待身边的事物,这样一个背景环境是我们社会发展的基础。

我也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就说科学普及和科学创新什么关系呢,我认为科技创新是前沿阵地,科学普及要起到大后方、大本营和根据地的作用。一方面要培养创新人才,让我们的科学事业后继有人;另一方面,还要争取社会认同,避免这种伪科学的、不正确的东西在市面上流传。社会上还有很多类似的情况。比如说又要手机有信号,又

不让装基站。

我曾经就遇到过政府的某个领导,我觉得就非常有远见。当时地方要建生命科学相关的产业园区,这个领导就专门布置科技主管部门去做了一件事情,叫做科普准备。就是要跟公众沟通,在科技产业园的建设过程中,环境有没有问题,有没有有害物质泄露的风险等等。跟公众做好这样的沟通,那么产业就会顺利发展。这其实也就是科普对社会发展作出贡献的一个表现。

科普和科研的紧密关系

陈征那我们再聚焦到科学研究这个问题上。我们总说,科学普及和科技创新是创新发展的两翼,那在二位老师眼里,科学普及和我们的科研工作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陈润生我自己觉得科研跟科普应当是一脉相承的,我科普做的不太多,但是我教学工作是做的很多的。我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讲过,从1987年回来一直讲课到今天,现在听课的人每次都可以到900多人,所以要在礼堂里讲课。那也算某种意义上的科普吧,是把我自己认为正确的知识传输给听课的人。我觉得这是个互相促进的关系,只有把科研做的深入了,才能讲出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我最开始1988年上课的时候就20多个学生,现在有900多学生。是因为我在这个过程当中科研深入了,所以会讲出一些学生们认为有益的东西。否则的话,数理化天地生的人都来听课,总有点理由吧。

这样就说明,只有科研做到一定深度,有些创意,你才能说出别人能够接受的话。课间休息的时候,会有几十人上来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有些是你考虑到的,有些是没有考虑到的,这些反馈会让你去想这些问题。

几十年前的一次讲课我还记得,印象很深。我在讲干细胞,因为生物信息基因组跟干细胞有关系。当时哈佛一个研究成果发表在

Science

上。研究者教鹦鹉学唱歌,鹦鹉会唱了之后,他找到那个脑区,把那个脑区破坏了就不会唱歌了。然后他就把干细胞打到脑区被破坏的这个地方,结果鹦鹉又会唱歌了,说明了干细胞的作用。结果有个学生问我一个问题:干细胞移进去后,唱的歌跟原来是不是一样的?我觉得这个问题太好,为什么?它深刻在于,鹦鹉如果能唱一样的歌,就说明它不仅仅能唱歌,完成这个功能,而且保留了原始唱歌的机构,这是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他能问到这个问题,我自己做研究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后来我每次讲课都要讲,而且类似的问题还有。所以,这是教学相长的过程。你只有做得好一点,学生才爱听,学生才能提出更难的问题,这个问题反馈回来,让你有更深的思考。

我想科普也是一样的,这并不是单向的,而是互相促进的过程。

在写这本科普书的时候,其实很多问题,我是一字一字看了好多遍。有很多问题,说句老实话,是需要再仔细思考的,这个过程用好了的话会互相促进。所以我觉得,科普第一位的是正确,如果你普及的知识是不正确的,那你整个就引导歪了。

张双南我看到过有研究表明,经常做科普的人的科学成就和不做的人相比高了很多。我们知道的大科学家,比如费曼、温伯格、霍金、2017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索恩,都是科普大家,也都写了很多科普书。当然,这有没有因果关系是另外一回事,因为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有人说是因为这些人科学成就很大,别人才请他去做科普,有这个可能性。

刚才陈先生讲的是自己的体会,我觉得这个是最真实的。我自己的一些科研课题,就是我在和公众沟通的时候人家问的问题,还不是我上课的学生。就是我做科普报告的时候别人问的,变成了我的科研课题。

还有另外一个例子,现在大家经常要去答辩,申请各种各样的项目。最近院里面的一些答辩,我们中心的年轻人讲得不太好。有人说,学术成就很高,但讲得太糟糕了,肯定评不上,果然就没评上。

我们所长说到了这个情况,建议以后年轻人都出去做科普去,至少把表达能力提上去,才能够有进一步的做科研的条件。所以,这也是科普对科研工作的一个促进:你的表达能力提升了,和别人的沟通能力提升了,申请项目的时候、要拿资源的时候、要去说服决策者的时候,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这不也是对你科研工作的支持嘛。

但是,我个人反对花特别多的时间做科普。很多人都知道我有一个原则,我不在工作日做科普,所以工作日的活动我就都不参加,除非是我们院里面工作任务要我参加。只要和我的科研工作有可能发生冲突的科普活动,我一律不参加。

所以,就时间分配上面,绝对要以科研工作为主。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被考核的,考核里面没有一项是科普。我在美国大学为什么要做科普?我们工作量的20%是社会活动,我每年提交工作总结的时候,都要说明我那20%的时间做了什么。我说我做了科普,这个中学做报告,那个中学做报告,算起来时间够,系主任说这个分就有了,否则你就少20%的分。

但是,咱们现在考核里面没有这个。所以,我觉得能不能让院领导来考核我们科学院员工的时候,里面也有一项,不一定是科普,各种社会活动、跟我们的科研事业相关的事情,也作为考核我们的内容。这样的话,当年轻人去做科普的时候,就不会太担心,这样做科普对他个人是有好处的,但如果考核反映不出来,那也是一个问题。

陈征我也想到一个非常经典的案例,大家都很熟悉。一位著名的物理学家叫薛定谔,他在圣三一学院的时候,有过一个系列的科普报告。这个报告后来变成了一个小册子,叫《生命是什么》(

What Is Life

)。当这本书流传出去,当时有几个大学生受到书里核心观点的启发,即生命的物质基础应该是非周期性的晶体,遗传物质应该是一个大分子。于是在十年之后,才有了沃森、克里克发现DNA的双螺旋结构。

这就是一个科普和科技创新相互促进的过程。因为学科的细分,大家的领域越来越细,其实学科之间的交流也可以通过科普的形式来开展。我们今天提倡学科交叉融合,其实就应该在科普的背景下。

张双南对,你说的这个非常重要。我正是通过科普认识了不同领域的专家,比如人工智能,我知道这种技术很有用,但是我又不会,我也不知道谁会,而在科普时候就能遇到这方面专家。

还有虽然总说我是做航天的,其实我是做天文的,所以真的需要航天领域的人来和我们一起来做。遇到这些人熟悉之后,就把他们介绍给我的同事,这样我们有些项目就做起来了。我们未来要用人工智能搞100个卫星的项目,就涉及到很多学科。我平时科普的这些人脉就起作用了,对科研工作有很大的帮助。

科普如何战胜谣言?

陈征对专业的科技工作者而言,科普是工作的一部分,但是我们面临一个什么问题呢?就是刚才双南老师提到过的伪科学传播的问题。我们经常说这么一句话,我们这些业余辟谣的,怎么能干得过专业造谣的呢?术业有专攻,有人专业造谣,我们业余辟谣,这个问题怎么破局?

张双南而且他造谣的视频做的非常好,远远超过我们科普辟谣的水平。

陈征那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我想听听二位老师的意见。第一,科研机构应不应该设专门的科普岗位?第二,如果有这样的岗位,应该做些什么样的工作?

张双南我看到有非常成功的案例,国外有,国内也有。国外NASA(美国航天局)就有专门来做科普工作的官员或者说雇员,甚至在大学都有。比如我在阿拉巴马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工作,他们觉得很有科普价值,就做了一些视频。那时是上世纪90年代或者说是本世纪初,很早了,结果效果还不错。有一个公司想借着这个做产品,还寄给我领带什么的。

这些做科普的人,他们算是管理岗位,不是自己做视频,而是联络外面的公司,更专业的人来做。他们知道应该找什么样的人,应该把这个文案弄成什么样子。弄完了之后,再找更专业的人把它做成非常好看的图片和视频。我们经常从NASA的官网上下载的图片,都是他们找专业的公司做的,而且很贵。

我们现在有时候也做,所以有些人问我说,你这个视频传播很好,花了多少钱?我说还挺贵的,几十万。当时对方会觉得很震惊,一个视频花几十万。这还是讨价还价了很久,才把价格给降下来。但是这几十万从哪儿出是个巨大的问题,你就找不着地儿出。

所以一方面,单位应该有比较专业的、懂科普的、懂公众传播这样岗位的人,另一方面你还得有一定的资源让他能够使用,找一些专业的公司把这东西做出来,让我们辟谣的人的传播科学的水平要至少和这些造谣的、传播伪科学的打个平手,现在我们差了很多。

他们为什么有资源来造谣呢?我就始终不理解。是不是说因为公众特别喜欢这一类的东西,他们做出来之后传播量很大,靠这个点击量拿到了足够多的钱,让他往下做下去了?

陈征很多时候可能是这样的情况,因为我们做科学传播的人有底线、有原则。

张双南他们没有底线,造谣造得越狠,公众看得越欢,所以点击量越大。

陈征对他们而言,可能主要追求的是流量和背后的商业利益,所以他就利用人性的弱点去做这样的事。

张双南特别希望我们的科研经费里边能有一个比例是做科普的,而且这个钱可以花到专业的科普机构上面。而不是说做一笔预算,让我的团队来做科普,这是不行的。还是应该有个分工,科研项目里的这笔科普的经费,是我要花出去的,不是我的团队来花的。

像基金委过去有专门的科普项目,让我们科学家去申请。但我们干嘛去专门申请它呢?但是如果说我的研究项目里面,里面有一个固定的比例可以用来做科普,那这个项目的科普会做得很好,也不需要花我很大的精力,因为这是我们想干的事。而不是说给我一笔钱,让我来做科普,我不干这个,也没有精力干这个,我的精力是要做科研的。而且我也不专业,我不能把团队培养成做科普的,那是不行的。

陈征我理解双南老师的意思就是,我们的科研机构应该有专门的科普的人员,那他们做什么呢?就是辅助我们这些科学家,把他们的研究成果、知识转化成科普内容,把它传递出去。那我们再听听陈院士的想法。

陈润生做科普是很重要的工作,所以从国家层面来讲,有一些专业的从事科普的人是必须的。当然,具体这些人从哪里找,是一个值得斟酌的问题,可以容我们仔细考虑。但是我觉得,现在的问题是要树立科普工作者在科学上的权威性。现在把搞科普作为科学家的事,你们给解释解释,你们去说明说明。

现在这群做科普的人在社会上、在科学上不具有发言的权威性,所以在跟那些伪科学斗争当中,就变成不专业的了。你不专业,怎么有战斗力?我觉得将来要证明,从事科普的人在科学上是权威、是正确的,这样的话你才能打仗。否则的话,你套上这个帽子是不行的。

陈征有关陈院士说的这个问题,有个现实的情况是,职业科学家是很难有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做这件事的,但是,职业科普人又确实存在关于权威性的问题。因为要求每一个科研工作者、科技工作者变成全能,既能科学研究搞得很好,又能科普搞得很好,好像也很难;让一个科普工作者要特别懂,变成权威科学家,好像也不太现实。所以,科研机构是不是可以有专门科普岗位,和科学家有直接的沟通。

张双南对,要帮助权威科学家把声音能够有效地发出来。

陈润生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在科普工作者和科研人员之间建立一个常规的、有效的纽带,这可能是比较切实的办法。因为让科研人员去做科普,能动员多少呢?但是建立这个纽带,就能保证有一种紧密的联系。科普工作人员会不断从科研人员当中得到这个领域的进展和权威性,这样也许是一种办法。

张双南我们应该意识到,科普是需要消耗资源的,没有资源是做不了的。好多人还觉得,科普应该是免费的,应该是完全自愿的。如果公司做这个东西,大家就觉得会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做这个东西呢?如果是完全自愿、完全免费的,政府不需要提供任何资源,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陈征双南老师刚才提的这个问题,其实在咱们《意见》当中也有所指出,就是促进科普产业的发展。我理解科普的公益属性和它的产业发展并不矛盾,并不是说所有的东西都必须免费才叫公益。它还是应该有一个能够自持的、可持续发展的机制。在这样的一个模式下,去推动科普产业的发展。因为,如果纯粹只是靠情怀、靠热情,那这件事情第一做不大,第二做不强。

张双南也做不专业。

陈征对,有了好的内容,有了专业的人,有了好的机制,把科普的公益属性和产业发展能协调统一起来,这个应该是我们科普未来的方向。

通过今天的活动,相信大家跟我一样,都对科普有了更多的了解,对《意见》背后可能推动的未来新时代科普的发展,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再次感谢二位老师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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