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中,大家对硼这个元素可能比较陌生。但我们都知道,元素周期表的前10号元素是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那么硼在元素周期表当中排位还是比较靠前的——第5号元素。它的具体位置在第二周期、第三主族。硼的偏旁部首是石,所以它是一种非金属元素。但是硼非常特殊,因为它也具有一定的金属特性:它很容易与氧原子结合生成氧化物。这通常是金属才有的性质,所以我们通常称之为类金属元素。
硼在自然界当中以矿物的形式存在,通常具有非常漂亮光鲜的色泽。比如赛黄晶,宝石级的赛黄晶可以跟钻石相媲美。
人类使用硼的历史其实非常悠久,早在公元前200年,古埃及就使用硼砂制造玻璃和焊接黄金。明朝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当中也有记载,利用硼砂可以消炎化瘀。由于硼非常容易和氧结合,所以在自然状态下要合成出单质硼是非常难的。1808年,英国化学家戴维首次制备出单质硼。
硼对于生物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元素,植物如果在生长发育过程中缺少硼,就会发生各种病变。比如葡萄缺硼,就会造成花果脱落;油菜如果缺硼,就会只开花不结果;苹果缺硼,就会得缩果病;而黄瓜缺硼,它的果实就容易畸形。硼不光对植物很重要,动物如果缺硼的话,骨骼发育和免疫系统都会出现问题。
由于硼材料的特殊功能,它在现代工业当中也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比如硼钢质量比较轻,而且硬度非常高,所以被广泛应用在汽车工业制造行业。含硼的玻璃由于耐高温,以及透射率非常好所以可以用来制造锅,也可以用来制造灯泡。而三乙基硼是液体火箭燃料的助推器;钕铁硼是一种永磁体,它被广泛用在高铁以及精密电子仪器上;碳化硼陶瓷的硬度非常大,而且密度相对比较小,所以它可以用在防弹材料上面。
自然界中的硼,主要是以无机硼的形式存在,它的特征是一个硼上面有三根化学键跟氧原子、氮原子相连。还有一种硼是有机硼,就是我今天主要讲的内容,同时也是我的研究对象。它的3个键当中至少有1个是含碳的化学键。有机硼在自然界中并不存在,它需要人工合成。为什么人类要去合成它呢?因为它同样非常重要,特别在医药领域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有机硼不光是药物重要的组成部分,在合成药物分子的过程中也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们都知道,药物通常是一些非常复杂的有机分子。以立普妥为例,如果家里老人的血脂高了,医生就会让他吃这个药,这也是很少的市值能达到千亿规模的一种药。那人们是怎么合成这个复杂分子的呢?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分子是由各个单元通过碳碳键连接的。我们可以把合成药物的过程比作建房子,房子就是由一块一块的砖砌积起来的。碳碳键就相当于有机物里的“砖头”,像这样通过碳碳键把这些单元垒砌起来就可以形成药物。
所以,在药物合成当中,怎样去构建碳碳键就显得非常重要。过去几十年合成化学家一直在做这样的工作:寻找一种可靠的构建碳碳键的方法,而这当中最重要的就是寻找重要的分子砌块。20世纪70年代末,日本化学家铃木章提出了一种方法:用有机硼来充当砌块。他发现用钯催化,就可以把有机硼和有机卤进行反应,以此构建碳碳键。你可以将钯催化想象成一把剪刀,它可以精准切断碳硼键,也可以切断碳卤键,然后再把这两个碳连起来。
这个反应发明以后就被广泛应用于制药工业。除了制药以外,在材料、电子工业等相关的行业要合成构建碳碳键时,大多数也都要用到这个反应。由于这样的突出贡献,铃木章被授予2010年度诺贝尔化学奖,以表彰他在钯催化有机硼参与的偶联反应中做出的贡献,这个反应也被称之为铃木偶联。这可以看到人工合成有机硼是非常重要的领域。
那么随之而来的关键科学问题就是,如何绿色高效地合成有机硼?传统上,有机硼在人工合成的时候主要从它的前体有机卤出发。有机卤在自然界当中也是不存在的,需要从它的前体烃类卤化而来。烃类是一类含有大量碳氢键的化合物,它是石油化工的下游产品。经过这样的路线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碳氢键的键能非常大,非常惰性,只有用卤素(氯、溴、碘等)活化合成碳卤键的时候相对比较容易。
做成有机卤以后,再切断碳卤键来构建碳硼键的过程叫做硼化。这样的路线无疑是比较曲折的,导致生产的成本比较高。那么能不能直接从碳氢键出发合成有机硼,就成了人们关注的研究焦点。在过去10年当中,这个领域得到了一些发展。人们想出来的策略就是要发展更高效的催化剂。因为碳氢键的活性比较低,所以需要开发一个更强的“剪刀”——催化剂就是剪刀的作用——把碳氢键切断进行硼化。
硼和金属催化剂通过协同合作,虽然解决了原来需要经过有机卤的中间过程,但是这个反应使用了大量的金属催化剂,这些金属往往还是贵金属,所以成本比较高,而且会造成环境污染。在药物合成过程中,PPM级(百万分之一)的重金属残留就会对药物形成非常重要的影响。过去的几年,我们团队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以前的方法是把硼当做一个非金属元素,因为要切断碳氢键,就要使用金属催化剂。
但我一开始就提过,硼是一种类金属,它也具有部分金属的性质。我们就想,能不能找到一种能够分饰两角的硼试剂,既能充当硼的角色,又能够充当金属的角色——也就是它自身可以切断碳氢键,自身发生硼化,这样就可以解决以前反应过程需要金属参与的问题。经过大量的研究,我们发现三溴化硼非常廉价易得,而且它的毒性比较小。而且它可以高效精准地切断烃类中的碳氢键,构建碳硼键实现有机硼的合成。
我们找到三溴化硼作为硼试剂之后,研究成果很快被《自然》杂志接收。
比较有意思的是,这篇文章的第一作者当时是从其他学校来我这里联合培养的,在这之前他还在为毕业发愁。但是到我这边,第一篇文章就发在《自然》杂志,所以他的同学非常羡慕。后来他放弃了去高校工作的机会,现在在一家公司做硼化的落地转化工作。那我们的工作具体有哪些落地转化的可能呢?
比如一个叫替办霉素的分子,它具有抗真菌活性,是自然界中的链霉菌菌株发酵产生的分子。但是如果要让它在将来成为药物,就需要大量得到这个分子,仅靠自然界产生的量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就需要人工合成。
合成的关键就是绿色阴影部分单元,叫做吲哚。已有的合成这个单元的方法要使用铊试剂,通过合成有机铊来进行后续反应。但是铊试剂的毒性非常强,比砒霜还要毒,所以用这个方法来生产显然有很多弊端。那么能不能把有机硼的合成方法用来生产这个分子呢?经过大量的研究,我们发现确实是可以的。用三溴化硼跟它反应以后就能产生有机硼砌块。这可以很好地替代有机铊试剂,而且它的反应活性比有机铊还更好。
这个合成方法就解决了之前的毒性问题,成本也得到很大的降低。这个路线设想很快得到业内的承认,我们也发表了相关文章。当然,替办霉素这个分子还只是处于研发阶段,不是真正的药物,只是有药物活性,我们也在想把我们的方法用在真正的药物上面。回到刚才举的这个例子——立普妥,它是由一家国外公司开发的,合成专利还掌握在这家公司手上,于是我们想这个方法能不能能够打破专利的壁垒。
他们公司专利保护的方法是使用烃类,通过传统的方法,经过卤化再经过硼化来构建有机硼,然后经过铃木偶联反应构建碳碳键,最后再经过一系列反应合成复杂的立普妥分子。三溴化硼用这个方法确实可以一步将烃类直接进行硼化,不需要再经过中间有机卤的过程,操作步骤减少、成本降低、合成效率也提升了。我们现在也正在跟一家公司合作,对这个路线进行工艺优化,有望未来替代立普妥现有的合成方法。
以上就是我们组关于有机硼的一些初步的工作。我们的研究一直在进行,从未停止,我也希望将来有机硼的工作能够在其他领域得到更多的应用,最后也能够落地转化,真正将有机硼的合成从理论走向应用,从书架走向货架。这些工作的取得离不开团队中学生的辛勤付出,这里我要向他们表示感谢,也要感谢陈嘉庚科学基金会的大力支持。希望通过今天的介绍让大家更进一步地了解硼,让硼成为大家的朋友。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