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几年,我们在这个山头种了30万棵树,终于找到了让森林高产的“混搭”法则。优势树种越强,自然越要想办法遏制,留下空间和资源给弱者生存,所以我叫它反马太效应。大家好,我叫马克平,来自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今天想要介绍科学研究能够为生物圈保护区、为各类保护地提供什么样的支持。我们一直在寻求一种双赢的模式:就是研究做得好的同时,还能给社会、给政府决策者提供支持。
今天我就想给大家介绍一个体现这样发展思路的案例。首先,大家看一下这张照片。这是2002年拍摄的浙江开化县古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现在已经变成钱江源国家公园了。它记录了我们在古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的起点。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最后一排伸着脖子跟我们一起照相的那位老师,他叫于明坚,现在已经是浙江大学的教授。
2009年的时候,我们在国际生态学旗舰刊物《生态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封面文章,特意把这个非常漂亮的常绿阔叶林印到它的封面上,让不光是中国人,还有外国人看看我们保存得很好的常绿阔叶林。生态学家看森林和文人看森林是不一样的,从生态学角度怎么去看一棵树、一片林子呢?单独的一棵树是一个状态,如果把它放到林子里,那状态又不一样了。
这些植物能直接利用太阳能,把太阳能转变成其他生物可以利用的能量形式,各种动物包括人类,都是要靠直接或者间接吃植物才能够生存下来,因为植物是唯一一个可以直接固定太阳能的生物类群。离开植物,整个生命世界就不存在了。我们想了解植物在自然界是怎么生存的,又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规律。因此就在古田山的常绿阔叶林原始林做这个研究。
我们把古田山上一片24公顷的林子建成一个样地,里面所有胸径1公分以上的树木都给它定位、挂牌子、量胸径,每5年复查一次,这样我们就能看到整片林子有什么变化,每一棵树是活着还是死亡,是长得快还是长得慢,导致这样的原因是什么。我们还要看这棵树周边的树是同一个物种的、还是不同物种的。根据我们的研究,如果它周边的树是不同物种的,就有利于这棵树的生长,也就是说多样性能帮着这棵树长得更好,这是其中一个结果。
这个样地要怎么建呢?首先要把地分成20米乘20米的格子。光是打这个格子,4个人就做了四五个月的时间。400米乘600米,用全站仪一条线下去不能偏,在山里是很难的。然后要把每一个20米乘20米的大格子分成5米乘5米的小格子,这是一个调查单元。我们调查了两年才把这个样地调查完,按照现在的用工费用计算的话,建这一个样地至少要100万人民币,非常不容易。
我们现在还有更高级的设施,就是把大家在城里看到的建高楼的塔吊安在森林里边。它有60米高,臂长也是60米,而且这个臂是可以360度旋转的。它还有个轿厢,可以上下前后四周转。研究人员乘坐这个铁塔的轿厢,可以到达铁塔下面1.13公顷林子里的每一个林冠。在全世界,我们生物多样性知识最贫乏的有3种生境类型:第一个是海洋,特别是深海;另一个就是土壤或沉积物;第三个就是林冠,因为很难到达。
我们用了这个铁塔以后,就可以按照需求到达其下面任何一个林冠上采集样品,测量它的呼吸、光合作用……各种生理速率都是可以做的,所以非常先进。全世界现在在用的这种铁塔只有19个,我们国家就有8个,而且是从温带一直到热带。中国是唯一一个气候带谱齐全的国家——从寒温带一直到热带,这是其他国家不具备的独特条件。有了这些监测,我们就可以给保护地提供一些建议。另外一个监测就是关于动物的。
从2014年的5月份开始,每一平方公里我们都放一台红外相机,监测到很多野生动物,包括两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麂和白颈长尾雉。它们分布在什么地方我们都很清楚。黑麂主要分布在核心区里林子比较好的地方,而白颈长尾雉基本上不在核心区里,大多在实验区甚至于保护区外,因为它要去油茶等各种农田里觅食。知道了它在哪儿,怎么活动,我们就可以制定有针对性的保护方案,所以这是很有意义的。这些信息很重要。
分析了这几年监测的数据后,可以看到黑麂的种群基本上是平稳的,有时候稍微下降一点,然后又会稍微上升一点。我们常说,你保护得好不好,要看你保护的主要对象的种群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这是最重要的检验指标,所以我们要做这些监测,提供一些知识和证据。有了这些监测数据以后,我们不仅仅给保护地提供管理的决策支持,也研究科学问题。
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科学问题就是:在这个林子里边,为什么有那么多植物能够长期共存,而不是优势种逐渐变成单个物种的群落了?我们研究发现自然界有这种规律后,叫它反马太效应。大家知道,马太效应是你越强,它越支持你,你就变得更强。但是反马太效应说你强,我要想办法遏制你,不让你再发展,留下空间和资源给那些弱者生存,所以我叫它反马太效应。正是因为存在反马太效应,森林才能够保持那么多物种的存在。
为什么会有反马太效应?在我们的专业上叫它密度制约,就是说这个优势种后代比较多,密度就高,那么种子幼苗就更容易感染它母树的病菌,因此死亡率就很高,以此控制它无限度地发展。我们不仅在古田山建立了这样的森林大样地开展研究,从寒温带一直到热带已经建了25个这样的大样地,形成了全国的森林大样地网络。我还要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我们以前经常说这个种没有了,它携带的基因就不存在了。
但其实在这个种灭绝之前,负面效应就已经出现了。这种负面效应是什么呢?是生态系统的功能和服务的丧失。我们做了一个非常大的实验,这个实验分3个部分,第一个就是去观察自然的林子,看看物种之间是一个什么样的相互作用关系。这个结果是来之不易的,因为我们实验的大部分树种都买不到苗子,所以只能自己去野外去采种子,再租了两个苗圃育苗。
栽树也是很难的,因为不同的树种的组合,以及每一个坑栽什么树是设计好的,不能随便弄。建立实验样地的两年,每年都有两三个月要雇上百人去栽树。我们现在一共栽了30万棵树,这个难度还是挺大的。我们2018年在《科学》发表了非常好的文章,作者有60多个人,中国的、德国的、瑞士的,我们所有主要合作者都来署名这篇文章,因为大家都有一定的贡献。
有了这些数据以后,我们就知道不同树种的哪些组合能够长得快、生产力高,这样就可以用于指导植树造林。在这个基础上,钱江源国家公园就能让那些人工杉木林地等变成近天然森林。我今天给各位讲这些内容,与全球正在执行的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里“保护地的有效管理和生态系统的恢复”是直接相关的。所以我们做钱江源的工作,其实也是为全球的目标做贡献。谢谢大家。